白亦非沉默了片刻,将脸偏开,望向河面上破碎的月光。
“……本侯只是未曾料到,财富竟能以这般方式积聚。”
“很奇妙,不是吗?”蓑衣客的鱼竿轻轻颤了一下,似有鱼碰线,但他并未起竿,“几乎无需强征暴敛,只是最朴素的耕种、工匠、流转、货殖……十年如一日的经营。如今,连翡翠虎那样贪婪的巨贾,都成了他最坚定的拥趸。”
他话中有话:“反倒是侯爷你突然插手,引来了那只老虎些许不安的敌意。”
“夜幕之下,不留无用之人,亦不留怀异心者。”白亦非澹澹道,“他就不怕?”
“他非但不怕,反而让翡翠虎更离不开了。”蓑衣客道破了关键,“治权在手,翡翠虎便只专注商贾最根本之道——搭台,通路,赚取差价。但即便如此,仍是暴利。
更妙的是,韩沥绝不染指翡翠虎掌控的那些‘传统’行当,并且着力帮翡翠虎收拢影响。
而这,才是翡翠虎容忍甚至支持他的底线。”
“人为财死。”白亦非轻轻吐出这四个字,不知是在说翡翠虎,还是在说这夜幕中的所有人。
“更何况,还有人乐见其成,坦然受之。”蓑衣客忽然提了另一个人,“相国张开地,那双老眼岂会看不出新郑治权易手?可他受着幻梦缴纳的丰厚税金,舒舒服服地看着新郑日渐繁盛,无需他劳心劳力……于是,他故意假装选择了和韩王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韩沥与幻梦,已成‘玉’的一部分。”白亦非眼中寒光流转,“张开地不动,是因他知道,动玉则局崩。但看透此点之人,绝不会只有他一个。迟早……会有人忍不住想夺玉。”
“所以,”蓑衣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警示,“防人夺玉,已成夜幕共识。至少,是我的共识。”
白亦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保留:“而你甚至还不想‘碎玉’。”
“此物结构精妙,全系于韩沥一人之心力勾连。”蓑衣客终于说出了他最深层的判断,“强行拆卸,必引巨震。我虽尚未能推演全部后果,但新郑现状必遭颠覆——这绝非你我所愿见。”
白亦非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红瞳深处,却像有冰焰在无声燃烧。
“但见将军如此执玉在手,”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滚落玉盘,“本侯心中,却实难安稳。”
“然而,”蓑衣客话锋陡然一转,钓竿再次轻抬,依旧空空如也,“这‘玉’,究竟是夜幕共器,还是将军……私藏?这倒是我认为可以商讨的。”
小舟之上,空气骤然凝滞。
白亦非指间那枚一直把玩的玉杯,停了。
他抬眼,看向蓑衣客。四目隔着夜色与斗笠,无声交汇。
片刻,白亦非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冷意彻骨的弧度。
“……此言,甚得我心。”
他拂袖起身,立于船尾。暗红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如一面凝固的血旗。
“既如此,本侯便先看看,这场他韩沥精心排布的大戏,究竟能唱到何种地步。”
“侯爷若常驻新郑,”蓑衣客在他身后,忽然提点道,“有心之时,或可私下访一访此子。我听闻……幻梦产业,于南阳之地,几乎毫无涉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他可能……真的不了解你。”
白亦非蓦然回首。
河风掠起他额前几缕银发,那双红瞳在月光下,妖异得如同传说中以血为食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