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张良在相国府外与他分别时,就曾神色凝重地提起,韩宇在清音阁对韩沥施加了巨大的“规训”压力。
此刻,这压力竟然又以更狰狞的面目,从李开口中再次浮现。
压力从何而来?压力究竟有多大,才能将一个心思缜密、善于周旋的人,逼到主动去树一个后宫宠妃为死敌的地步?!
他不再犹豫,直接向李开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急迫。
李开的回答,直接得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堂内所有残存的暖意:
“血衣侯,白亦非。‘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落下,瞬间熄灭了韩非眼中因不解而燃起的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冷峻。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韩宇那番看似“兄长苦心”的规训,要他“放弃贱业,钻研正道”;白亦非那源于血脉骄傲的冰冷信条,“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这一唱一和,一柔一刚,一明一暗,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四弟,推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这不就是……当年吴起在楚国的处境吗?
才华惊天,功勋卓著,却因触及旧贵根本利益,被整个楚国贵族阶层所厌弃,最终惨死乱箭之下。
韩沥如今虽无吴起那般煊赫的改革功绩,但他那套从泥土和窑火中生长出来的“践业”之道,他对旧有尊卑秩序无声却有力的挑战,已然引来了真正掌控这个国家命脉的顶级贵族的集体侧目与不悦。
下一步会怎样?
韩非不敢深想。
吴起尚有楚悼王前期全力庇护,而韩沥呢?父王?太子?还是……他这自身难保的九哥?
一股巨大的寒意包裹了他。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质疑涌上心头——不对,如果韩沥真的已在崩溃边缘,如果他已经绝望,李开此刻绝不会如此冷静地坐在这里复述。
韩沥一定还站着,还在思考,还在……挣扎求存。
他立刻抓住这线微光,追问道:“我沥弟,他对于白亦非的压力,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对策吗?”
“沥公子的想法,就只有一个。”李开这次回答得毫不迟疑,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钦佩,“用尽一切力量,保住我的命。但他也直言,只能保住肉身,无法保证我的名节。”
“这跟人死了有什么区别?!”韩非几乎要拍案而起。
对一个军人,尤其是一个曾位至右司马的军人而言,名节有时比性命更重。背着污名苟活,何等屈辱!
“九公子,”李开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韩非的清醒,“我李开的肉身,有大将军松口,还可以勉强保的;但名节,在此局中确实难保——因为血衣侯对于你们司寇系的建立,对于任何挑战,有一个非常直接了当的应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