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结果明确:病人膏肓,药石罔效。流沙众人能做的,只是聚在一起,确认这一事实,并吞咽下各自的苦涩。
良久,韩沥站起身,打破了沉寂:“我该走了。在此处久留,徒增风险。”
韩非勐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却已强行凝聚起心神。他哑声道:“沥弟,今日你来紫兰轩,虽事出有因,但太过突兀。姬无夜既已应允百鸟监视,此刻恐怕已在等你前去‘解释’。你打算如何说?”
韩沥神色平静:“如实告知部分即可。觐见压力,心神损耗,寻求市井之气缓解。至于‘白骨观’之事,略过不提。”
“不。”韩非忽然道,他站起身,走到韩沥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换一种说法。你告诉姬无夜,你在殿上面对明珠夫人时,便感心神不宁,出宫后浑噩更甚,看人观物皆有异状。你心中惊惧,疑是中了宫闱厌胜之术,自身无法可解,听闻紫兰轩多有奇人异士,故来此求助。”
韩沥一怔,眉头蹙起:“九哥,此计……未免牵强。明珠夫人若要害我,何须用术?况且,夜幕高层彼此通气,此等诬蔑之词,岂非自寻死路?”
“他们不会通气。”韩非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冷光,“正因为此事‘太小’。
在姬无夜看来,不送青瓷入宫,是对明珠夫人毫无影响、甚至可能‘帮了她’的小事——若君王无而宠妃有,岂非更惹疑忌?
他根本不会觉得需要为此向明珠夫人解释。
而在明珠夫人看来,姬无夜此举是赤裸裸的轻视与怠慢,让她在王前失了颜面。但她无法因此发作,反击的动作太小,不足以撼动夜幕合作;而若太大,又恐内讧。她只能忍。”
他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件‘小事’,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两人之间。他们自己或许都未清晰察觉,但芥蒂已生。你要做的,不是去坐实什么,而是借着‘中术’的由头,把这根刺的存在,‘提醒’给姬无夜知道。让他去想:为何沥弟偏偏在见了明珠夫人后‘中术’?为何会怀疑到她?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或是对我姬无夜有所不满,才迁怒于一个无关的公子?”
韩沥沉默了。
他迅速权衡着这条计策的风险与那渺茫的收益。
风险在于,若墨鸦或姬无夜精明过人,或与明珠夫人沟通,谎言极易戳破。收益则在于,正如韩非所言,这可能是在夜幕坚固但粗糙的联盟上,敲开一道细微裂痕的机会。
代价极低——不过是一次言语误导。
“此事无关夜幕存亡大计,不会影响他们合力对付你。”韩非语气放缓,带着兄长的劝诫与战略家的笃定,“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让某句谗言更容易被听信,让某次猜忌发酵得更快。为了自保,为了多一分腾挪的余地……沥弟,可以一试。”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韩非殷切而疲惫的目光,又扫过张良的深思、紫女的静观、以及阴影中卫庄那难以解读的沉默。
半晌,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承诺,不是应允。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表示:我听到了,我会考虑。
然后,他不再多言,拱手向众人一礼,转身推门,走入了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韩非望着弟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久久未动。他脸上方才献策时的锐利与热切渐渐冷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确定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