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孙得胜和赵老栓心惊的是,这些人的眼神。没有溃兵常见的茫然、恐惧或狡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们干活,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不知疲倦,不计代价。
相比之下,自己手下这帮皖军弟兄,虽然也在孙得胜和赵老栓的催促下动弹着,但那股子磨洋工、出工不出力的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挖两锹土,喘三口气,眼睛还不住地往一连那边瞟,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妈的……”孙得胜狠狠啐了一口,把烟头碾进泥里,“这他娘的是什么溃兵?溃兵有他娘这么干活的?你看看他们那劲儿头,比咱们在虹口挖工事那会儿的教导队还猛!”
“就是啊!”赵老栓也是一脸费解,“而且你看他们那领头的,叫苏乙是吧?对那个王拴柱,恭敬得很,一口一个王连长,可那王拴柱……我打听过了,以前就是个上等兵,枪法还行,可也没带过兵啊!
这苏营长怎么就敢让他当连长?还管这么一帮子……怪人?”
“邪门!太邪门了!”
孙得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这姓苏的小子,手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原来那几十号人能打也就罢了,现在又弄来这么一帮子……这他娘的是溃兵?老子看是中央军的教导总队穿破烂衣裳假扮的吧!”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那股子原本打着见势不妙就溜的小算盘,开始动摇起来。如果苏浩手下都是这样的兵……那这阵地,说不定还真能守一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守个屁!就算这些人再能打,也不过一百多号,加上苏浩原来的几十人,满打满算两百出头。
鬼子呢?昨晚那阵势他虽没亲眼见,但听动静就知道绝对是一个大队以上的规模!
还有坦克、大炮!血肉之躯,怎么跟钢铁炮弹拼?
“甭管他们是什么来路!”孙得胜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对赵老栓道,“跟咱们没关系!他们想表现,想立功,让他们表现去!
咱们的人,告诉弟兄们,悠着点干,保存体力!
真要打起来,看情况!要是顶不住,咱们……”
他又做了那个溜的手势,眼神凶狠,“谁也别管谁!活命第一!”
赵老栓张了张嘴,看着一连那边热火朝天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修复的工事,又看看自己这边懒散拖沓的景象,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苏营长把这么一支精锐放在他们旁边,像是一面镜子,又像是一条被扔进沙丁鱼群里的鲶鱼,在无声地催促、比较,甚至……警告。
“老孙,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苏营长他……”赵老栓话没说完。
呜——咻——!!!
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来自极高的天际,沉重、迅猛,带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由远及近,瞬间充斥了每个人的耳膜!
“炮击!!!”阵地上,几乎同时响起了声嘶力竭变调的呐喊。
“隐蔽——!!!”
轰!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