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俯首称贺。
赵佶越说越兴奋,他站起身来,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又道:“你们看——朕这边刚签完协议,那边战报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朕的决定是对的!既打了胜仗,又签了和议,双喜临门!”
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佶端坐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林昭在前线打了胜仗,展示了我们大宋的军威。朕在后方便签了和议,展示了我们大国的大度。一武一文,一张一弛——这是我们君臣的默契。"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接着道:"西夏人知道打不下去了,所以才急着跟朕签协议;朕也知道他们打不下去了,所以才签得从容。君臣一心,内外呼应,方有今日之局。"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朕与种师道、林昭,虽隔千里,心有灵犀。"
没人提王浩川。
赵佶自己也不提。
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水底,没有涟漪。赵佶的目光从殿中扫过,不曾为这件事停留分毫。
王黼适时出列,拱手道:"陛下,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以德怀人。今日之举,正合圣人之道。"
蔡攸紧随其后:"是啊陛下。兵以止杀,非以多杀;战以服人,非以戮人。战争非目的,目的在于使敌人心悦诚服。量己之物力,止生灵遭涂炭,此仁君也。"
赵佶微微颔首,面露欣慰。
就在这时,郑居中缓缓出列。
他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沉重:“陛下——臣斗胆直言。我军大胜,西夏东线已溃,正是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良机。如今一纸和议,止戈息兵,固然保全了生灵,却也失去了一个彻底铲除祸根的时机。臣恐日后西夏卷土重来,今日之胜,终成空谈。”
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向郑居中,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郑太宰,你是暮年思隘,所见多执。枢密院行兵事,是为了止战,不是为了穷兵黩武。你——有些偏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卸了枢密院之职吧。别操那么多心了,颐养天年。"
殿中一片死寂。
郑居中的眼神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最后缓缓弯腰,拱手施礼:"臣——谢过陛下。"
邓洵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但他什么都没说。
——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兆府。
诏书到了。
种师道在后堂展开那份从东京八百里加急递来的诏书,逐字逐句看完。诏书措辞冠冕堂皇——宋夏已修旧好,双方停战,各路兵马按协议撤回战前防线,收复失地后不得追击。
种师道看完,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老将军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西陲扰攘累世,破虏安边之机已至——奈何庙堂止戈。此机,不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