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想再斥两句“荒唐”,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纸上胡说,不是空口妄言,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东西。那一头头牛、一群群羊,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把“打草谷”这三个他原本无论如何也觉得不该属于大宋的字,硬生生按进了现实里。
没过多久,王福临便满头大汗地赶来了。
他显然也是从别处忙中被抽出来的,官袍前襟都沾了灰,一见狄申,连忙拱手:
“狄公,您叫下官?”
狄申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我且问你,林巡辖去西夏境内打草谷,这事可曾上报州里?”
王福临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准。
略一迟疑,他才小心道:
“具体是否正式上报,下官并不清楚。不过……林巡辖那日议事时,莫判官是在场的。”
狄申目光微动。
“莫判官在场?”
“是。”
王福临低声道:“若莫判官在场,林巡辖还敢这么做,那州里多半不是全然不知情。至少……至少不该算擅自胡来。”
狄申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羊毛乱颤,也吹得街上那股腥膻味越发浓了几分。远处还有百姓围着新到的一批羊指指点点,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个县城,倒像是谁家突然开了场牲口大会。
狄申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莫宗岷在场……
那这事,州里多半便是默许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别扭非但没减,反倒更重了些。因为这意味着,不是林昭一个人在疯,而是州里至少已经认了,这样的疯,眼下是有用的。
王福临见他没再问别的,便知自己能走了,连忙拱手告退,转身又急匆匆回去忙着统计了。
狄申站在街边,看着赵义又一头扎回羊群里继续张罗,脸色复杂得很。
荒唐。
可偏偏有效。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