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的话音刚落，茶歇区的这方小空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周思源眉头深锁，双手背在身后，正要再次出声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李亚平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李亚平的目光越过镜片，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赵书尧，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为了博取眼球的轻浮，也没有强行宽慰的闪烁其词。
那种眼神，就像他们这些老派学者在档案馆里，面对一份足以推翻旧定论的铁证时，所展现出的极致笃定。
治史几十年，李亚平太清楚这种笃定意味着什么。
“老商。”李亚平转过头，看向商教授，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治史讲究孤证不立，医学上的诊断，其实也是相通的。”
商教授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动容，下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的手帕。
“小赵既然这么坚持，这份晚辈的心意，咱们不能随意辜负。”李亚平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渐渐变得坚定，“你就当是去买一份双重保险。”
“省里的三甲医院固然权威，但换个环境，换个专家的视角，再做一次复查，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也是对嫂子和孩子们负责，我可是比谁都盼着之前那份报告是个误诊。”
这话一出，原本还持反对意见的周思源，脸上的严厉也逐渐瓦解，叹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看着商教授说道。
“亚平说得在理，老商，这病拖不得，但也容不得半点偏差，既然小赵看出了疑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也得去验证一下。”
周围另外几位老先生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老商，去看看吧。”
“现在的仪器虽然精密，但总归是人在看片子，小赵提到的那个什么炎性结节，去专科医院查查清楚，咱们心里也就落了地。”
商教授被几位老友围在中间，听着这句句关切的规劝，看了看李亚平，又看了看周思源，最后，目光落在赵书尧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病痛的折磨，化疗带来的无尽虚弱，早就让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刻，眼前这个甚至还未毕业的年轻人，却硬生生地在他的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光。
商教授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小赵，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也希望这病是误诊，既然你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这么说，那我就跟小赵去一趟吧。”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清醒的释然：“只是，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在省院复查过不止一次，每次的结果，都是那两个冰冷的字眼。”
看着商教授脸上依然残留的无奈与认命，赵书尧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身形站得笔直。
“商教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赵书尧嘴角重新挂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我这人看史料没出过错，看这个，同样不会走眼，您就当是去给自己一个希望，也算是成全我这个晚辈的一点私心——希望您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赵书尧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带着几分明史圈特有的机锋：“再说，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乱象您也看到了，您的观点，可比我这后生犀利得多。”
“有您这面大旗在前面立着，我这小兵跟在后头摇旗呐喊，日子不是能好过不少吗？您要是不在了，那帮牛鬼蛇神还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这番话将沉重的生死话题，极其精妙地转化为了一场学术阵营的接力。
李亚平第一个笑出了声，指着赵书尧连连摇头：“好你个小赵，我就说你怎么这么上心，弄了半天，你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就跑来折腾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啊！”
周思源也被这话逗乐了，原本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这小子，算盘打得比咱们这些老头还要精，老商，你看，你要是不去，人家小赵的阵地可就守不住了。”
商教授闻言，连连咳嗽了两声，眼角却笑出了几根深邃的皱纹：“行，行，就冲你小子这句实话，我今天就算搭在医院，也得把这检查做了。”
这边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茶歇区里显得尤为突兀，很快，这股笑声便穿过了会场中轴线，引起了另一边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