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柱拜师后,每天天不亮,何大柱从西环的裕发大厦出门,坐头班电车一路晃到油麻地,赶在苏师傅开铺前等在门口。
扫地烧水,擦柜台理工具,学徒该干的粗活何大柱全包了。
苏师傅名叫苏永昌,老头子六十出头,背有点佝偻。
苏永昌的铺子不大,开在油麻地老街;门面窄,里面深。前面是柜台,摆着十来件翡翠摆件和挂件。后面是工坊,放着一张长案和几把磨具,上面吊着一盏亮堂的灯。
因为是林叔公出面搭的线,全是熟人,苏师傅给了面子,没刁难何大柱,第一天去就把规矩讲明了:“不准碰货架上的成品,不准在工坊里抽烟,没叫你动手,你就不要动手。手艺这种东西,先用眼睛学。”
何大柱老实应下。
苏师傅坐在工坊里,把一块拇指大的翡翠料子固定在台钳上,拿起细雕刻刀一点点的刻:“你以前是雕木头,手上有底子,但玉石跟木头不一样。”
“看到没有?”苏师傅手放在台子上,“力气要从指尖出。你以前刨木板那股死力气,在这里全忘掉。”
何大柱站在旁边点头:“记住了,师傅。”
就这样,何大柱白天在铺子里看师傅做活,帮着打下手。晚上回了裕发大厦,对着老婆林兰英缝衣服剩下的碎布头,拿刻刀没日没夜的练手感。
苏师傅话不多,但该教的没藏着掖着:“你这个指法可以,以前雕花练出来的底子还在,转到玉石上,再沉下心熬个两年,就能自己上手接活了。”
何大柱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何大柱看出苏师傅心里其实苦的,老头有两个儿子,都有本事,偏偏没一个愿意接手这门传家手艺。
大儿子苏志明是中环一家大银行的经理,每次回来看苏永昌,都是开着小轿车来的。
但他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坐上十分钟就走,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阿爸,你年纪大了,这铺子又不挣什么大钱,早点收了吧。”
二儿子苏志豪走的路不一样。人在九龙城那边混黑道,具体做什么买卖没人明说,早就混出了名堂。何大柱亲眼撞见过几次,苏志豪专挑老大苏志明在铺子里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那天苏志明正劝老爹关铺子,门外走进来苏志豪。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大粗金链子,胳膊上全是纹身。
苏志豪连正眼都不看大哥,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钞,一把拍在柜台上。
“大哥在中环的高级写字楼里天天替别人数钱,能给阿爸拿几个子?”苏志豪当着老大的面说,“阿爸,拿去喝茶。你这点手艺活早就不够时代看了。咱们老苏家的零花钱,以后还得靠我这个混街头的来孝敬。”
苏志明沉下脸,直接走了。
苏师傅见了这个二儿子,话更少了。不接钱也不骂人,闷着头做活。两兄弟一黑一白,谁都看不上这铺子里的雕工手艺。
“他们各有各的命。”等人都走了,苏师傅收工后对何大柱感慨,“手艺这种东西,不是谁都看得上。你肯学,已经比我那两个不孝子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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