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娥说,她今天下午四点半才赶到镇山县。现场乱糟糟的,死者家属抓住冉丛不放,一定要冉丛给个说法,冉丛已搞得狼狈不堪。
由于王云卿的缺席,市委政务工作检查小组在冉丛的带领下来到镇山。镇山县县委书记乔新运和县长任成兴都到乡下去了。县委办公室主任周德凯召集县政府办公式主任和政务中心主任迎接了冉丛等人。根据冉丛的安排,上午他们去政务中心走了一趟,到一些他认为较重要的窗口坐了坐,经济和信息化局窗口的人向他们反映,说是目前相当多的中小企业面临关门,主要原因是各大银行不给这些企业发放贷款,特别是一些小型加工企业,在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建设银行这些大的银行没有挂上号,这些银行基本上不会发放贷款给他们,而文商银行又把大量资金投放到文化事业、煤炭、建筑、汽车、宾馆这些利润高效益好的行业,政府又没有明确的倾向政策和调控手段,如果再这样下去,严重的资金不足必然导致这些企业的关门倒闭,而这些企业一般都是民营的,多数是靠基层群众自发集资搞起来的,直接关系到到农村老百姓的根本利益,涉及面广,如果任其自生自灭,将会给解决三农问题设置新的障碍,对社会稳定造成负面影响。
冉丛听了这个反应以后,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他当即对周德凯说:“周主任,明天我们去文商银行一趟,和他们行长一起研究一个解决的办法。”冉丛认为,既然王副秘书长没有来,委托自己带队,就应该找准切入点,认真解决几个热点问题,干出点儿实实在在的成绩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冉丛带着检查组的人和县委、政府办公室的负责人早早地来到镇山县文商银行。因为头天下午接到周德凯的电话,银行方面已经做了准备,行长甄向浩带着副行长成帮先、办公室主任小王、信贷股股长汤跃进等人,在县文商银行的小会议室接待了冉丛一行。
开场白结束之后,冉丛把昨天在窗口听到的意见改成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政务政务,说白了就是正在服务,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服务对象,政府部门面向广大人民群众,而金融部门服务的面也和政府部门差不多,不管是个人或是企业、事业单位,只要用钱的,都能和金融部门扯上关系。当然,现在金融部门种类比较齐全,服务的对象也有侧重,工商银行面向工商企业,农业银行服务三农工作,建设银行侧重基本建设,当然业务也有交叉。而我们文商银行呢,就是要面对基层、面对遍布城乡的文化事业和中小企业,扶持它们成长壮大,保证他们正常生产和经营,这就涉及到一个服务宗旨和态度的问题。千万不要认为这些小企业无关大局,实际上它是我们党和政府最关心的一块,因为它直接影响到我们事业的大局,关系到广大农村的稳定,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你稳都不稳,还能搞活?更不要说富了!所以,我们市委刘书记经常要求我们,决不能把三农问题当儿戏,而要解决好三农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下大力气把那些植根于农村的中小企业搞活,当扶持的要扶持,当支持的要支持,而我们的文商银行无疑是扶持和支持的主要力量。这次布置检查时,书记和市长都强调了政务工作检查要把金融服务当成重要的一个方面,纳入我们检查的基本内容,并要解决一些紧迫的实际问题。”
冉丛的开场白和一番大道理,让甄向浩等人特别是副行长成帮先内心非常反感,尽管他们笑脸相迎唯唯诺诺。他们认为,我们县文商银行虽然级别只是个科级,但是根据银监会的定位,我们属国务院国资委管,是正正规规的国企,地方党委和政府根本无权过问我们的业务,即使市委书记市长在我们市行行长面前,说话都是用商量的口气。你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说的泡沫横飞,到这里来指指点点作报告下指示,简直是癞蛤蟆打哈欠——大口大气。
甄向浩虽然有这些想法,但它毕竟是单位的一把手、法人代表,在党委和政府面前还不能明显地有半点儿抵触或不满情绪,场合一定要应付,而且要应付好,至于实行嘛,那毕竟是我们银行自己的事,我们只能听上级银行的,在县里人民银行和银监会才是我们的老大,我们是企业,企业必须以经济效益为中心。他满带笑容地说:“非常欢迎市委政务工作检查组莅临我行,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检查组代组长冉丛同志刚才的讲话很重要,是我们深受教育,除了我们今天到会的几个同志外,检查结束后我们立即召开全行员工大会,把冉付主任的指示尽快传达下去,彻底改变我行的服务态度,为我县中小企业的发展壮大贡献我们的力量。至于具体怎么个落实法,成副行长牵头,和办公室小王主任、信贷股汤股长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把冉副主任的指示落到实处。”
甄向浩的表态,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是一堆空话和套话,没有一句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形式。
一场会议结束,看似气氛融洽,检查组慷慨陈词,银行积极表态,市委、政府办公室的从中说些好听的,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会议开得很好,开得很成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而实际上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
会后,镇山县文商银行做东,在县里最高档的酒店镇山大酒店举行午宴,招待以冉丛为首的检查组成员。
镇山大酒店是镇山县唯一的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在镇山县的宾馆酒店中算是大哥大最高档次的了。一般没有身份没有级别档次的人,基本上不可能入内吃请。因此镇山县的食客们,但凡被请者听到大酒店三字,浑身顿时会感觉到熱血沸腾,心潮澎湃。即使有身份的干部们,虽然嘴上讲吃大排档小吃馆最随意最实惠最舒心,其实吃心早已脱身,飘向了大酒店,神往大酒店的超级美味和超级服务。
甄向浩请客的理念既世俗又务实,看是在大方的幌子下,其实掩盖着小家子的心思。他觉得请什么样的客,就要应对什么样的酒店,尤其是第一次请客,为了加深被请人的记忆,宁高勿低,宁大勿小,要请得被请者吃得满意、喝得高兴、玩得痛快,如果接着请第二次,便可以由客人自己当家做主了,即使你自己要去大排档或者有地方特色的小食馆,被请者也会感到很亲切。
豪华的包间里摆着豪华的十二人大圆桌,大圆桌四周坐得满满当当。以甄向浩为首的主人这方面还是到会的成帮先、小王、汤股长连他自己供四个人,客人除了冉丛和检查组的其他三个人外,还有县委办公室的周德凯和秘书小刘,政府办公室一个副主任和政务科科长田艳。
招待宴会自然由甄向浩主持。他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他说:“尊敬的各位领导,能在这里请市委和县委县政府办公室的领导在这里共进午餐,我很高兴。上午,检查组的领导给我们提出了宝贵意见,作出了重要的指示,为了表达镇山县文商银行对市委政务工作检查组的感谢之情,我先敬大家一杯酒,祝大家快乐,顺心!”说完他带头把酒干了,然后继续说:“我提议,今天中午的酒司令由成副行长担任,成酒司令要身在其位,不辱使命,让检查组的领导们喝好喝到位。”
成帮先生性耿直,为人正直厚道,业务熟悉有能力,工作踏实有魄力,就是喝酒豪放爱管闲事,三教九流的酒场他都参加,找他喝酒并推其充当主角的人几乎排成队。甄向浩委任他当司令,确实是甄向浩知人善任。成帮先洋洋得意,这打着银行的旗号,指挥检查组的人喝酒,他当仁不让,更何况那个姓冉的说话大大咧咧,我倒要看他经不经得起我老成的酒力进攻。
甄向浩的开场酒喝完,成司令正式履行职责。他首先引用甄向浩的语录:“非常感谢市委政务工作检查组的领导来我行检查指导工作,听了冉副主任的重要讲话让成帮先茅塞顿开,深受教育,为了表达我们对冉副主任和检查组领导的尊敬,我以镇山县文商银行的名义敬检查组的领导三杯酒,第一杯表示欢迎,第二杯表示遵命,第三杯表示感谢。”说完,按照先喝为敬的原则,咕隆隆干完三杯,然后站在冉丛对面,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冉丛的酒杯子,直盯得冉丛心里发毛。
冉丛本想推杯,但作为主宾,又是桌子上级别最高的干部,推杯就意味着认输,认输就没有面子,更何况把面子丢在这种场合太不值得,面子都没有了你怎么去工作,怎么去讲话作报告,怎么去搞好检查工作?一种非常强烈的使命感和光荣崇高的责任感在驱使着他,喝就喝,有什么了不起,酒嘛水嘛!管他那么多,面子才是最要紧的。他一仰脖子,硬生生地把三杯酒喝下去了。
看到带队的代组长、冉副主任都喝了,其他的人也只好效法,咕嘟咕嘟地把三杯老酒全都倒进了喉咙……
成司令旗开得胜,他的自信心受到了鼓舞。他决心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穷追猛打,直到把冉丛灌醉为止。
服务小姐在杯子里斟满了酒。成帮先说:“冉副主任是我们今天在座的最高领导人,帮先不得不知趣,唯一的选择就是先从冉副主任这里开始,我先敬冉副主任一杯,然后依次打圈梁,每人一圈,打完之后如果那位还有兴趣,帮先再陪他敬领导。如果大家没有意见,我就开始了哈!”
成帮先话音方落,甄向浩、小王、汤股长都说要得,周德凯等人也积极跟进,齐声说我们支持酒司令的工作,一定陪检查组的领导喝好,喝到位。
成帮先先敬了冉丛一杯,少不了许多酒场文话,然后又逐一和检查组的其他人推杯换盏,喝酒的进程相当顺畅。
叮叮当当,皝筹交错。喝酒渐入佳境,慢慢地进入了“五语”状态。先是慎言慎语。尤其是初次见面的人,动用酒场专用语言,慎重地进行交流并互相认识,不外乎很礼貌地说些某某主任、某某行长、某某科长股长,不要客气要喝好喝到位;紧接着是欢声笑语。大家逐渐熟悉后,融洽、欢乐、热闹的场景显现出来,一派热情欢畅的局面,尽是些:好!喝的痛快!懂得起,再来一杯,哈哈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啊之类的语言;再接着是花言巧语。酒肉穿肠过,情谊心中留,酒场中人开始用大量的恭维话、奉承话取悦于对方,如主任真行啦副主任你真能喝啊,行长你了不起啊,等等;四是豪言壮语。酒精刺激出喝酒人的激情,大家发誓言表决心,生怕被人家小看了,啥话分量最重说啥话,当面吹牛不脸红,比如:还是我喝得最多,你哪有我喝得多啊!刚才那一壶几乎是我一个人喝了的,等等,云云;最后是胡言乱语。酒精轻微中毒,说话口无遮拦,说的的说不得的,冲口而出,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
相互之间又有些劝酒敬酒的,冉丛显然有些过量,虽然也开始说了些诸如“我们一定解决”、“我们一定向刘书记反映”、“你们一定要按照市委的要求加快整改”的豪言壮语,但他还没有达到胡言乱语的程度。
成帮先却不尽然。在甄向浩中途因接一个电话后而退席,他既代表东家又是酒司令,为了让冉丛喝到位,他已经竭尽全力,算得上整个席上战斗力最强、斩获最多的一员战将。他自己觉得走路有点儿偏偏歪歪,说话时舌头不大听使唤。他跌跌撞撞地说:“下一个节目由行办公室主任小王主持,带领大家去洗浴中心去潇洒潇洒。”
成帮先虽然已经喝过了头,但理智尚未完全丧失。他清楚自己血压高,最忌讳酒后到洗“欲”中心戏耍,又不能扫检查组那些人的兴,便说道:“冉副主任,实在对不起,我下午有事,先去单位晃一趟,小王主任陪你尽情地潇洒吧,晚上我们去喜洋洋吃烤全羊,谁要不去就是喜羊羊的儿子。”说完,他歪歪道道地打算去坐出租车。
冉丛等一行人随着在小王前面走了,留下成帮先和汤股长,看着成帮先趔趔趄趄的样子,汤股长正准备去扶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成帮先的鞋尖踢在盲道的凸线上,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人行道上。汤股长几步上前准备扶他起来,只见他口吐秽物,人事不省。汤股长急忙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并通知了甄向浩。
小王主任带着冉丛等人,不久就到了洗浴中心。他知道成副行长酒后经常这样,也没当回事,他走他的,我们该潇洒还得潇洒,千万不能冷落了检查组的客人。
一干人在洗浴中心又很快进入了状态。他们在洗浴中心泡了一会儿,小王主任说,你们各自为战,单独行动,里边的项目由你们自己挑,随便潇洒,完了后各自走人一律由我来签单,行长说了,晚上在喜洋洋吃烤全羊,还是这些人,一个也不能少。
经过半天的全方位潇洒,一干人的醉意消掉了大半。胃里经过不同程度地倒海翻江之后,虽然喝酒的战斗力有所减弱,但对于长期战斗在酒场的人们来说,越是半醒半醉,越能够高调唱响“宁伤身体不伤感情”战斗进行曲,众人心里明白,晚上在喜洋洋的新的战场上,将会有一场空前的大决战在等待着他们。
银行的小王主任提前跟喜洋洋的老板去了订座电话。
烤全羊可是个急不得的细活。需要好几十道工序,选羊、放血、褪毛、去内脏、清洗、码佐料、沥干、初烤精细烤,等等,一路下来至少要耗时两个钟头。
烤熟的全羊端上桌,甄行长和成副行长都没有到场。这之前,小王主任给成帮先打过一次电话,信号通了却无人接听。现在马上就要开始战斗了,两位领导不但没来,连汤股长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这场酒仗怎么打,小王主任有些怯场了。
他再次掏出手机拨打成帮先的电话,那头明确告示:“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王主任急了,他拨通了汤股长的手机。汤股长说:“甄行长叫我告诉你,客人那边你全权代表行里去应酬,我们这里出大事了,成副行长酒后脑溢血突发,现在正在县中心医院开颅抢救,行里的人全都忙不过来,你就负责那边吧。”
接过电话的小王主任只好对冉丛等人说:“各位领导,非常抱歉,甄行长和成副行长都来不了了,成副行长突发疾病,正在医院抢救,甄行长和行里的其他领导都走不开,实在对不起,我们现在开始吧。”
冉丛说:“既然这样,那就由小王安排吧。”
小王毫无办法,汤股长的电话使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要出大事,为了应付场面,他只好放开手脚操持着喝酒。
一只烤全羊下肚,在场的人个个都说真够味于是叫老板送上羊杂、羊血汤以及羊头和骨架,八九个人闹闹嚷嚷,就着羊杂羊骨,不知不觉又喝下去三瓶酒。小王不敢大意,又从冉丛开始,依次敬了一圈,他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烧,再喝就有些过头了。
就在这时,汤股长的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