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总旗的脸涨红了,嘴角却也跟着咧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殿下,确实有点冷。”
“这就对了嘛。”朱橚点了点头,“冷就是冷,别憋着,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总旗。
“怕吗?”
这回那总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东西,片刻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朱橚看了他一息,点了点头。
“怕就怕呗,没什么丢人的。”
他揭穿那两个字里的心虚,顺着往下说。
“我也怕。”
空地上的笑声收了,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四天前那一仗,贺宗哲拿脑袋往咱们的铁壳子上撞,撞得头破血流,那是他蠢,不是咱们有多厉害。王保保可不是贺宗哲,他在中原跟咱们的义军打了多少年的仗,他那个河南王的名头,是在河南和山东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知道中原火器的厉害,知道硬冲车阵讨不了好,他这三天按兵不动,就是在琢磨怎么破咱们的阵。”
“别拿四天前的胜仗当枕头睡,那张床,换一个对手就塌了。”
朱橚收回目光,望了望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
“我今年还没满二十,封地在风景好水土好的杭州,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没过够呢。我王府的地窖里埋着十八年的女儿红,账房里堆着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漂亮媳妇等着我回去娶过门。”
“那些好日子都在后头等着我,要是今天把命交代在这赤勒川,哪怕皇上给我立个碑,封个谥号,追个什么武烈忠靖之类的名头,我也觉得亏得慌。”
“所以昨晚我做了个梦。”朱橚的语气松了下来,“梦见王保保拿着一把弯刀追我,我在草原上跑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头一看那老小子还在后面穷追不舍,慌张之下一脚踩进了地鼠洞里,摔了个嘴啃泥,惊醒了,一身冷汗。”
“醒了之后睡不着,憋了一泡尿出去解手,往北面看了那么一眼。”朱橚抬手朝北面指了指,“乖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跟满天的星子似的铺在地上。我想着咱们这不到两万人,对面可是八万把刀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了,吓得我那泡尿差点又憋了回去。”
这回人群里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哄的一下,从前排炸到后排。
不是那种恭维上官的假笑,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之后的松快。
原本那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凝重,被这几句屎尿屁臭给冲散了大半。
这话怂。
但听着实在。
四天前那面吴字大纛底下的人,拿自己当饵诱敌入瓮的人,以五千车卒正面硬撼两万蒙古精锐的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做噩梦被吓醒、撒尿都撒不利索。
那些原本端着的、敬若天人般的疏离感,一下子就被这几句大实话给拽回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