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站在一旁,弯腰拾起沟边散落细小石块,随手丢到一旁,目光落在沟边几株长势偏弱嫩芽上面,嫩芽子叶微微耷拉,叶片颜色比别处新芽暗淡几分,明显已经受到积水浸泡影响。
“这几株怕是悬了。”安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李阳停下手里锄头,俯身细看片刻:“先把积水排干净,暂且不要动它,若是明日清晨叶片能够重新舒展,尚有机会活过来,若是依旧萎蔫,只能等往后补撒新种。草木生死自有定数,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创造合适环境,没法每一株都保全。”
他见过太多兰草枯荣,早已经练就一份平常心,惋惜归惋惜,却不会因为一两株嫩芽衰败心绪大乱。人力只能尽所能护持,却不能强行逆转生死。
两人蹲在圃边,一个修整沟渠,一个捡拾沟边碎石断枝,秋日阳光慢慢爬到头顶,暖意落在后背,不燥不热,刚刚好。院里面刨木声、凿木敲打声断断续续传来,王木匠师徒三人修缮房梁的活计有条不紊推进,念兰时而蹲在木工旁边捡木花,时而跑到兰圃外围,隔着竹架远远盯着嫩绿新芽,不敢踏入圃中一步,牢牢记住大人叮嘱,生怕脚下踩到脆弱小苗。
整个竹影居没有惊天动地大事发生,所有人各自忙碌手中事情,木工修缮房舍,夫妻二人修整兰圃、分拣野菊,孩童自在嬉玩,每一件都是细碎、寻常烟火琐事,可正是这一桩桩细碎小事拼凑在一起,一点点修补那场大火撕裂出来满目疮痍。损毁房梁一点点加固,坍塌围墙等待重砌,焦黑土地之上嫩芽破土,破碎日子,就这样靠着一双双手,慢慢重新拼凑完整。
沟渠修整完毕,积水尽数排净,李阳将锄头放回工具架,正要转身回到主屋帮忙修缮,远处山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同于王木匠一行人沉重步伐,脚步轻快细碎,似乎不止一人。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院门方向。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自竹林拐弯处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山下村医老陈,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少年,少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何物。老陈肩上挎着常年随身药箱,灰色布面药箱边角磨得发白,平日里村中谁家身体不适,便是背着这个药箱上门问诊。
“陈大夫,怎么上山来了?”安瑜有些意外,上前两步开口招呼。
老陈脸上带着笑意,跨过院门门槛走进院落,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内忙碌众人:“昨日听村里人说,竹影居兰圃大火之后补种赤箭兰,想着赤箭兰入药用处不小,我这边库房里面还存着一小包留存成熟种子,特意送过来。若是你们这边种子不够,刚好可以补播一部分。另外带几包防治苗期虫害药粉,秋日常见小虫最爱啃食嫩苗,提前撒上一些,能够少损耗不少新芽。”
话音落下,身后少年打开手里布包,布包摊开,里面一个小纸包盛放干燥兰籽,另外几个油纸小包,包着研磨细致药粉。
这个消息来得意外,却恰逢其时。那日火灾之中留存兰籽有限,虽说撒下去之后不少顺利萌发,可西侧边角刚刚看见几株嫩芽萎蔫坏死,若是之后再出现几处缺苗,正好可以用送来种子补栽。
李阳走上前,伸手接过纸包,指尖捏起几粒干燥赤箭兰种子,细小种子干瘪轻薄,灰褐色外壳裹着微弱生机:“实在多谢陈大夫,眼下正是缺种子的时候,来得正好。”
“不用客气。”老陈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院落望向兰圃,看见焦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长长叹了一声,“当初听闻竹影居失火,夜里火光隔着几座山头都隐约看得见,我心里着实揪心。这片赤箭兰不光你们夫妻守了许多年,我们村里人平日里不少靠着它入药治病,若是整片绝了,往后想要寻这味药,要跑很远深山。如今能够重新发芽,也算一桩幸事。”
山里人同这片兰草羁绊早已很深,早已不单单属于李阳、安瑜两个人。年年赤箭兰成熟时节,附近村落采药之人会上门,征得二人同意之后,采摘少量成熟兰株炮制入药,李阳夫妇向来宽厚,只要不过度采挖破坏种株,从来不会刻意阻拦。久而久之,竹影居这片兰圃,成了方圆一带一处天然草药存库,连着整片山野生计人情。
老陈放下种子与药粉之后,并没有立刻下山,走到兰圃边上,俯身仔细观察一番嫩芽长势,跟李阳、安瑜细细说起秋日苗期容易爆发虫害,药粉稀释配比用量,撒施时间,哪些小虫最容易啃食兰草嫩叶,一旦发现叶片出现细小虫洞,该如何处置,一桩桩注意事项慢慢交代清楚。
院子里面一下子热闹起来,王木匠师徒三人停下手里木工活,凑过来听几句关于护养兰草话语;念兰挤在大人身侧,睁着眼睛听老陈讲解虫害防范;廊边摊开的竹簸箩里面金黄野菊静静铺展,秋风穿过院落,兰香、菊香、刨木新鲜木香气、人说话声音,所有气息声响揉合在一起,填满整座竹影居。
日头慢慢移到正南,已经临近正午,阳光亮度达到一日顶峰,穿过竹林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斑驳阴影。李阳看着院中人来人往,看着圃间迎着日光微微舒展的新芽,看着身侧安瑜眉眼间从容平和笑意,心底生出一种踏实厚重感受。大火那场劫难像是一场漫长噩梦,噩梦醒后,房舍残破、土地焦黑,可身边所有人没有四散离去,邻里乡邻、医者匠人,一个个陆续走上山,你送来木料,我送来种子,他过来出力做工,众人一点一点,共同托举起这片残破山居,托举焦土之上刚刚萌发新生。
老陈交代完所有养护要点,起身准备下山,少年收拾好空布包跟在身后。李阳打算送二人走到山道拐弯处,刚迈出两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竹林边缘位置,一个陌生身影立在林子阴影里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朝着院内张望,那人身形藏在浓密竹影之下,面部大半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一身深色衣衫,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那人察觉到李阳目光望向自己,没有上前,短暂对视一瞬之后,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转身,快步隐入幽深竹林深处,竹叶晃动几下,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李阳脚步骤然停下,眉头缓缓皱起,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晃动竹林,正午秋风穿过成片竹杆,竹叶哗啦哗啦一阵响动,竹林入口空荡荡,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安瑜注意到他忽然停下脚步,神色微变,顺着他视线望向竹林方向,低声询问:“怎么了?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