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仓库的横梁“咔嚓”一声断了,带着火星砸下来,正好朝着他们的方向。沈砚之抱着李阳往旁边滚,安瑜却被掉落的碎石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她看见横梁砸在刚才的位置,激起一片火星,而李阳的手从沈砚之的肩上垂下来,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平安锁,锁上的兰草纹还能辨认出半片叶。
横梁后面,忽然传来个微弱的声音,像个小姑娘在哭:“爹……我怕……”
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是陈知府的女儿!她还在仓库里!
而此时,燃烧的火油正顺着地面的缝隙往那边流,火星溅在油上,“腾”地窜起条火龙,像要把那片角落彻底吞噬。安瑜看着那条火龙,又看了看沈砚之背上的李阳,手心里的小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火龙在地面上舔舐着,离那处角落只剩几步远。安瑜听见小姑娘的哭声里混着咳嗽,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沈砚之已经背着李阳躲到了断梁后面,看见安瑜还愣在原地,急得大喊:“安瑜!快走!”
安瑜的目光在火龙和李阳之间晃了晃。李阳的脸埋在沈砚之的肩窝,呼吸微弱得像根蛛丝,胸口的血渍在火光里泛着黑红。而那角落里的哭声,一声声撞在心上,让她想起春桃第一次学绣兰草时,被针扎到手的呜咽。
“你们先走!”她忽然喊,抓起地上的一块木板,逆着火龙冲过去。木板撞在火油上,溅起的火星烫在她的手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跑得更快了。
角落的货架后面,陈知府的女儿正缩在那里,双丫髻散了半边,手里死死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兰草帕。看见安瑜,她的哭声顿了顿,眼里的惊恐像受惊的小鹿。
“跟我走!”安瑜伸手去拉她,小姑娘却往后缩,帕子上的线头勾住了货架的钉子,带起一片火星。
“我爹……我爹他……”小姑娘的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掉,“他说让我在这里等,说等兰草花开了,就带我去竹影居……”
安瑜的心猛地一揪。原来陈知府也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至少在女儿面前,还藏着点对兰草的念想。她用力扯断帕子的线头,将小姑娘往背上一背,转身就往断梁那边跑。火龙已经蔓延到货架旁,木头燃烧的“噼啪”声里,她听见兰草帕的碎布片在火里卷曲、变黑,像只死去的蝴蝶。
沈砚之刚把李阳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看见安瑜背着人冲过来,立刻伸手接应。小姑娘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搂住安瑜的脖子,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快从后门走!”沈砚之拽着安瑜往仓库的破口处跑,那里是刚才亲兵炸开的通道,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跑到通道口时,安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穹顶正在坍塌,火光映着飞舞的火星,像极了兰草节的烟火,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她仿佛看见李阳倒在兰草圃里的样子,看见春桃爹举着猎枪的背影,看见秦猎户刀鞘上的兰草纹在火里发亮——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身影,都被这把火镀上了金边。
通道外的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巡抚府的亲兵正在码头集结,老巡抚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望远镜,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让人放下小艇。
“快上船!”亲兵伸手来接,安瑜把小姑娘递过去,自己则扶着沈砚之,帮他把李阳抬上小艇。
小艇划离码头时,仓库的爆炸声终于响起,震得江面泛起层层涟漪。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江水都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汪煮沸的兰草汁。小姑娘趴在船舷上,看着火光哭,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被烧焦的兰草帕。
安瑜坐在李阳身边,用布蘸着江水给他擦脸。他的脸烫得像块烙铁,嘴唇干裂起皮,却在昏迷中喃喃着:“兰草……浇水……”
“快了,”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等咱们回竹影居,就给兰草浇水,浇好多好多水……”
沈砚之蹲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火光,忽然说:“陈知府的账房招了,他藏在府衙的账本,记着所有同伙的名字,天亮就能抄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牺牲太多了。”
安瑜没说话,只是往李阳的怀里塞了块干净的布,盖住他胸口的伤。布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上面绣的兰草叶被血浸了半片,剩下的半片在江风里轻轻晃,像还在挣扎着生长。
小艇靠上巡抚府的大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军医早已在甲板上等候,看到李阳,立刻抬上担架。小姑娘被亲兵带去清洗,临走前,她忽然跑到安瑜面前,把那半块烧焦的帕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帕子上的兰草只绣了半片叶,焦黑的边缘里,还能看见用金线绣的露珠,是安瑜教她的“打籽绣”。安瑜接过来,指尖触到滚烫的布面,像还能感受到小姑娘绣时的温度。
“等这事了了,”安瑜轻声说,“我教你绣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