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往土坑里看,焦黑的泥土里,有几根兰草茎还在冒着青烟,根须却倔强地往深处钻,像要把火的温度都吸进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滚烫的土,指尖被烫出了泡也没察觉。
“还有根!”她忽然喊出声,眼泪掉在土里,“你们看,根还在!”
李阳也扑过来扒土,王木匠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刨,焦土下的兰草根须果然没被烧透,带着烟火气,却还保持着韧劲。春桃爹掐灭烟袋,往土里浇了瓢水:“浇水降温,别让余烬伤了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声音,是更杂乱的马蹄,混着人喊马嘶,像有大股人马往这边来。春桃爹往远处望,忽然脸色骤变:“是他们!他们还没走!”
李阳把安瑜往柴房推,那是竹影居唯一没被烧的屋子:“躲进去!快!”他往她手里塞了把兰草籽,“这是最后的种,保住它!”
安瑜躲进柴房,从门缝往外看。李阳、王木匠、春桃爹正往兰草圃里埋什么,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晨雾里扬起,像要把整个竹影居都吞掉。
柴房外,李阳忽然往门缝里塞了样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沾着他的血和竹影居的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兰草叶的轻响:
“等我。”
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有人在喊“搜”,有人在踢门。安瑜死死攥着兰草叶和兰草籽,指腹被勒出了红痕。柴房的门板在震动,像兰草圃里没烧透的根,在土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而门缝外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有片巨大的阴影,正笼罩住整个竹影居,也笼罩住那些藏在焦土里的兰草根。至于李阳他们埋了什么,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安瑜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的兰草籽很沉,沉得像整个竹影居的念想,正等着在下一场雨里,把绿芽,悄悄探出土面。
柴房的门板在剧烈震动,像随时会散架的骨架。安瑜死死贴着墙角,怀里揣着那包兰草籽和李阳塞进来的兰草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那些涌到喉咙口的哭喊重新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用枪托砸着柴房的锁,铁锈剥落的声响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里面有人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安瑜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让身体藏在柴草堆的阴影里。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霉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焦土,一半是苟延残喘的阴影。
“没人就砸开看看!”另一个声音喊道。
锁芯“咔哒”一声被撬断,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阳光裹挟着尘土涌了进来,刺得安瑜睁不开眼。她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腰间的枪套闪着冷光,正是刚才在苏州巷口见过的那些人。
“搜!”领头的人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靴底碾过干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安瑜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柴草堆,扫过墙角的农具,扫过那些捆扎好的兰草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黑制服弯腰查看柴草堆,他的靴尖离安瑜的手只有寸许,靴底沾着的焦土簌簌落下,像微型的陨石砸在她的手背上。安瑜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阳最后那句话——“等我”,像根细针,牢牢钉在意识深处。
“头儿,啥也没有,就些破柴禾。”黑制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柴房深处瞥了一眼,目光在墙角的阴影处停顿了片刻。安瑜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发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找到了!在兰草圃里!”
黑制服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人骂了句脏话:“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的门还敞开着,阳光依旧刺眼。安瑜瘫软在柴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不知道兰草圃里找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李阳他们怎么样了,只能死死攥着怀里的兰草籽,像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和拖拽声。安瑜慢慢从柴草堆里爬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竹影居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黑制服们已经离开了,只有焦黑的兰草圃还在冒着青烟,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踉跄着冲出柴房,直奔兰草圃。焦土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刚才李阳他们埋东西的地方,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枪托狠狠砸过。安瑜扑过去,用手疯狂地扒着滚烫的土,指甲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黑土粘在指尖。
“李阳!王木匠!”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春桃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安瑜,她哽咽着说:“安婶,他们把李叔和王木匠带走了……还挖走了兰草圃里的东西,说是‘证物’……”
安瑜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血滴落在焦土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李阳他们被带走的方向,天空正被浓烟染成灰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