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辰稀疏。
城市公园在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虫鸣、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车流声。
几盏造型古朴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蜿蜒的石板小径和长椅的轮廓。
老人独自坐在那张他每年这个夜晚都会来的长椅上。
长椅背靠着一棵年岁久远的香樟树，面对着公园中心一片不大的、倒映着星月光辉的静谧湖泊。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开衫，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望着湖面，也望着倒映在湖中的、那轮并不算圆满却清辉皎洁的月亮。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湖光月色，看向了更遥远、更难以触及的维度。
“啊……”他轻声喟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满足与淡淡的怅惘，“今晚的月色，还是这么美丽啊。”
年复一年，景致相似，心境却随着岁月流转而不断沉淀。
唯有这月光，似乎永恒不变，成为他漫长等待与短暂相会中最忠实的见证者。
就在这时，一个属于少年的、清亮中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老爷爷，你又变老了呢。”
老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即，那平静的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仿佛瞬间驱散了所有暮气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他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正站在那里。
男孩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样式的海魂衫和深色短裤，身形瘦削，但站得笔直。
他的面容在月光和路灯的混合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并非看不清，而是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不稳定的光晕，让人无法长时间聚焦他的五官细节，只能捕捉到他脸上那抹干净又带着点羞怯期待的笑容。
老人看着男孩，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温暖，他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幻梦：
“嗯，小宇又长高了呢。比去年……看着结实了一点。”
被唤作“小宇”的男孩嘿嘿一笑，走到长椅边，很自然地挨着老人坐下。
长椅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带来了真实的触感。
男孩身上带着一种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以及属于那个年代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一年不见了，爷爷。”男孩侧过头看着老人，语气里有着孩子气的熟稔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你好吗？”
“好，好，爷爷很好。”老人连连点头，伸出手，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般，轻轻摸了摸男孩柔软的头发，“就是总惦记着你。今年……生日过得好吗？”
男孩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努力扬起，带着点故作轻松的意味：
“还行吧。爸妈……他们工作太忙了，今天又被临时叫去单位了，说是有重要的‘项目’要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