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是厚的,踩上去几乎没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仿古字画,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安静得不像营业场所。领班在一扇包房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包房宽敞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正中一张大圆桌,七八道菜已经摆好了,醒酒器里已经有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旁边一个看上去有些类似小舞台的后面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布。
包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丝享洗浴清平馆的总经理郭博文,另一个人却是县文化馆馆长张守义,钟博远的表舅,秦季喊“舅舅”的那个人。
“陈秘来了!快请坐。”
郭博文先站了起来,“久仰久仰!我是郭博文。”
“认识。”陈青伸手接住了郭博文伸过来的手,“郭总今天这个局是有什么说法吗?”
“哪有什么说法。”郭博文把陈青引到主位,“老崔是我老挑,他的事我怎么也要关心一下。”
他亲自给陈青拉开了椅子,“今天的菜品都是这边的师傅做的,虽然比不上特级厨师,但也是相当不错。”
陈青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品,一看就是很精致。
“郭总这话可谦虚了,特级厨师也就这个水平了。”
“坐下,尝尝。”郭博文也没解释,示意陈青坐下。
陈青原本看到这个场景要走,但张守义在场,让他心里有了一点想法,顺势坐了下来。
张守义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陈秘。”
很轻的招呼,人也没站起来,似乎他对今天的饭局也不是很乐意参加。
“崔书记,这排场有点大了。”陈青坐下来,语气不冷不热,看向崔建国。
郭博文却立刻接话:“不大不大,就是家常便饭。陈秘书别见外,老崔这个人一根筋,有话想说嘴又笨。我就想着,找个机会请您过来坐坐,听听上面的风向。”
“上面的风向?”陈青抬眼看着郭博文,“郭经理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政治了?”
郭博文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回去:“关心关心,做生意的哪能不关心?陈秘书说笑了。”
崔建国却接过话,“不说这些,先吃菜。”
陈青没有动筷子,转向崔建国:“崔书记被停职了,应该在家好好反思。出来大吃大喝,容易落下口实。这个道理,崔书记不会不懂吧?”
包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下来,张守义原本端酒杯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崔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痛处。
他原本端起的酒杯又放下,最终挤出一声苦笑。
“陈秘书,我就想知道,心里委屈啊!”
郭博文赶紧打圆场:“都是我安排的,跟老崔没关系。陈秘书要是觉得不妥,马上撤了就是。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
张守义始终没有开口,却自顾自地端起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青没有接郭博文的话,看着崔建国:“崔书记心里委屈什么?”
“陈秘书,田书记想要立威我明白,但扶贫款的事,大家都知道……凭什么就要停我们的职?”
“扶贫款账目的事。”陈青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崔书记觉得这是小事?”
“我不是说这是小事!”
崔建国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下去,“可扶贫款的事,从上到下谁没有沾过手?县里过一遍,乡里过一遍,村里再分一遍,每一层都有签字,每一层都有人。为什么最后背锅的是乡镇?”
陈青看着他:“崔书记,那你倒是把上上下下是谁说出来啊!”
“陈秘,您这不是开玩笑嘛!”
“是你先给我开玩笑的!”陈青在和崔建国对话,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张守义。
他的出现既意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崔建国被陈青的话问得呆愣了一下,“陈秘,其实道理我懂。但停职之后呢?就这么晾着?”
“不是晾着。”陈青语气温和了一些,“最近米驼乡和永和乡连续出现群体事件,没忙得过来。”
说到这里,陈青看了看面前的一杯清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其实,对你们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你想想,要是没停职,下面出点什么事,你躲得掉吗?”
崔建国点点头,又觉得不对,马上否定道:“杨柳乡可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是吗?”陈青带着一丝试探,“你说一个设计水库的设计师,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自杀呢?”
崔建国闻言,仅仅只是呆愣了瞬间,额头的汗瞬间流了出来。
目光不是看向陈青,而是看向了他的老挑郭博文。
而更巧的是,郭博文同一时间眼睛却看向了张守义。
陈青的话恰到好处地让崔建国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郭博文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商战残酷,没想到老挑的工作似乎也不安全,刚想开口,张守义终于第一次开了口。
“陈秘,那可能也是心里太脆弱了。”他目光看向陈青,“陈秘,今天来这里是放松,不谈这些。”
张守义终于放下了茶杯,声音温和而恰到好处:“老崔,今晚说好了不谈工作。陈秘书难得来一趟,别把气氛搞僵了。”他看向陈青,目光平静,“陈秘书,今天就是放松。改天再谈正事。”
郭博文立刻接住话头:“对对对!放松放松。菜都要凉了。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