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起头,从外套的缝隙里往前看。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有一盏煤油提灯挂在一根木杆子上。灯光昏黄,照亮了大约三四米的范围。三个穿伪军军装的人站在路中间,两个靠着墙抽烟,一个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打瞌睡。
临时查点。
不是正规的日军巡逻。是伪军和警察设的随机盘查,主要目的是截黑市商人和宵禁后出来活动的可疑人员。遇到有油水的就敲一笔,遇到没油水的就骂几句放走。
余则成做了一个判断:调头会更引人注目。走过去,靠刀疤脸的底层身份蒙混过关,概率更大。
“走。”他低声说。
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加快了脚步。黄包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那个打瞌睡的伪军被声音惊醒了,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站住。哪里来的?”
刀疤脸停下了车。他的表情瞬间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奴颜婢膝的笑容。那种笑余则成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见过无数次。是底层百姓面对拿枪的人时特有的、条件反射般的卑微。
“长官长官,小的是拉黄包车的,住城南边陈家巷。这不是昨晚去秦淮河边下了几个鱼篓子嘛,趁天没亮赶紧收回来,要不然被别人收走了。”
刀疤脸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车尾拎起了那个竹篓。篓盖打开,里面是几条鲫鱼。鱼已经半死不活了,但还在微微翕动着鳃。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打瞌睡的那个伪军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妈的,什么味儿。”
另外两个抽烟的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篓里的鱼,用烟头指了指黄包车:“车上坐的谁?”
“我表哥。”刀疤脸立刻接话,“喝多了,我去接他的。长官您看,就住前面陈家巷,两步路的事儿。”
伪军探头看了一眼黄包车上蒙着外套的人。余则成把头埋得更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醉鬼被颠醒了又睡过去。
“行了行了,一股酒气。”抽烟的伪军嫌弃地摆了摆手。
刀疤脸还没动。他从篓子里捞出两条最大的鱼,双手捧着递到了那个坐椅子上的伪军面前。
“长官辛苦了。这两条鲫鱼是今天最肥的,您拿回去炖个汤。”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张皱巴巴的法币,夹在了鱼的肚子下面。
伪军的手指碰到了纸币的边缘。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