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过去!”贾瑕道,“都打起精神来!咱们到了!”
橹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地靠近了海岸。那是一处陌生的海滩,沙滩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众人终于踩上了陆地——两脚踩在硬邦邦的沙地上,有人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捧着沙子,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有人仰面朝天躺在了沙滩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都红了。
贾瑕也脱力地坐倒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官服补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一道被碎木片划出的口子。
刘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仰面躺了下去,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米坦坐在不远处,虽然浑身狼狈,却依旧端着那副从容的架子,正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海水。赵虎则已经开始清点人数,查看伤员的情况了。
众人在沙滩上歇了约莫半个时辰,贾瑕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道:“走吧,找个人家问问这是哪里。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一行人沿着海岸往内陆方向走。又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市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旁都是低矮的砖瓦房,几家店铺门口挂着布幌子,风一吹便懒洋洋地晃着。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挑着担子或赶着驴车,慢悠悠地走着。
可当贾瑕这近百人出现在镇口时,整个镇子顿时炸开了锅。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有的还带着兵器,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败兵。镇上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撒腿就跑,有人钻进屋里关紧了门窗,有人敲响了锣鼓,扯着嗓子喊道:“倭寇来了!倭寇打过来了!”
一时间,整个镇子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连镇口那几只晒太阳的土狗都被吓得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
贾瑕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扯着嗓子喊道:“别慌!我们是官军!不是倭寇!我们是落难的官军!”可那些百姓哪里肯信?跑得更快了。
幸好这时候镇上的里长闻讯赶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头上戴着方巾,看着倒有几分见识。他远远看见贾瑕等人虽然模样狼狈,可队列不乱,身上穿着残破的军服,腰间挂着兵刃,确实不像是倭寇的模样,便壮着胆子走上前来。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贾瑕腰间那块腰牌,又看见米坦那身虽然破烂却依旧可辨认的绣衣卫官服,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连忙躬身行礼:“哎呀呀!原来是官爷们!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着那些还在乱跑的百姓喊道,“别跑了!不是倭寇!是官爷!快别敲锣了!”
镇上的百姓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有几个胆大的慢慢凑了过来,伸着脖子打量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官军。
里长将贾瑕等人迎进了镇里,安排了一间空置的仓库让他们歇脚,又让各家各户凑了些吃食送来。那些吃食虽然粗陋——不过是些粗面馒头、咸菜疙瘩和热粥——可对于饿了四天的贾瑕众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美味了。
众人顾不得体面,就着热水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贾瑕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又啃了两个馒头,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些热乎气。他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他刚放下碗,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沿着官道赶到了镇口。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班头,身后跟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绿袍的推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那班头进了镇子便四处打听,听说有一伙落难的官军在这里歇脚,连忙赶了过来。
班头见了贾瑕等人,先是一愣——他原以为不过是走散的小股官兵,没想到眼前这些人虽然狼狈,可气度不凡,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虽然穿着破衣,腰间却挂着一把镶着宝石的腰刀。他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下官登州府衙班头刘三,不知诸位官爷从何处来?”
贾瑕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本官武略将军贾瑕,奉旨前往辽东查案,返程时遭遇风暴,与主力走散。此地是何处?”
那班头和推官一听“武略将军”“奉旨查案”几个字,脸色顿时变了。推官连忙上前行礼,道:“回将军,此地属登州府辖下。下官登州府推官赵文炳,将军稍候,下官这就派人快马去府城报信。知府大人料想一会儿便到。”
贾瑕点了点头:“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