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明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工装、沉稳朴实的男人,思绪不觉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他以娘家人的身份,亲自到曾家送亲,热闹喜庆的场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历历在目。
两人聊着过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李东明的大学同学、也是曾刚的舅哥李德军身上。
当年李德军突然离家,音讯全无,别说他们这些亲友,就连李德军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
一晃十年过去,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后来还是周秉昆无意间提醒,他们才隐隐猜到,李德军大概率是去了荒无人烟的西北戈壁。像他那样天赋异禀的数学天才,唯有投身于国家最需要的隐秘事业,才能真正实现心中的理想与抱负。
想到这里,李东明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郑重:
“曾厅长,等哪天德军平安回来了,我们一定摆上一桌好酒,好好开怀畅饮一场!”
曾刚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淡然的笑意:
“可别叫我曾厅长了,我现在就是秉昆手底下一个普通技术员,早就不是什么干部了,叫我老曾就好。”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周秉昆不在场,李东明说话也少了几分拘谨,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
“老曾,刚才我跟秉昆商量,让他把工作关系调到机械部,长期留在京城工作,他却一口拒绝了。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个我清楚!”
曾刚也跟着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对周秉昆的由衷敬佩,
“秉昆的志向,是造出全球最好的汽车。而在整个中国,吉春的汽车工业基础、供应链配套最齐全,是最适合建汽车厂的城市,他要留在那里,为将来造车一步一步打好基础。”
曾刚这番话一说,李东明瞬间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秉昆说得没错,吉春是全国汽车供应链最完备的城市,在那里起步造车,确实是最优选择。不过……”李东明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微一皱,“既然要造汽车,秉昆为什么不选择实力雄厚的吉春一汽,反而偏偏扎根在吉春拖拉机厂呢?”
曾刚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出缘由:
“这件事我也专门问过他。秉昆说,一汽的生产流程和技术已固化,以当下的技术水平和条件,几乎没有调整升级的空间;可拖拉机厂不一样,底子虽薄,但技术升级的潜力巨大,能放手去闯、去试、去革新。”
听完这番解释,李东明彻底明白了,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秉昆眼光长远,头脑清醒,想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听秉昆讲课吧。”
“好!”曾刚应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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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清华园,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林荫道,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满地灿烂。
主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整齐摆放的课桌椅上。
前排坐着的,是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市汽车制造厂的技术骨干、深耕一线的老技师、经验丰富的车间主任。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藏着半生的阅历,也藏着对年轻授课者的不服气。
后排则坐满了清华农机与车辆工程系的高材生,这个年代没有高考,他们都是靠着层层推荐选拔进入清华的工农兵学员,能踏入这所全国最高学府,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理论知识扎实,看向讲台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与挑剔。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一个人——来自吉春拖拉机厂,年仅二十岁,只有初中学历的周秉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