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他的那份恐惧,谢冉自想明白以来总是禁不住时常去剖析——剖析着成因,剖析着成分,可她却从来不敢深究那份恐惧究竟有多深,更不敢去想这东西为他带去了多少的苦厄。
他说:“从小,我是听着那些恩怨长大的。那些亡国旧事里,多的是情义与理法的矛盾——王谢之家,八大门阀,道义上推翻暴虐皇权本是无错的,可情义上……”
他语气延缓下来,似乎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个最恰当的形容词去让她明白那段历史,可片刻的停顿之中,他却听到她说了一声:“我知道。”
闻玄眉峰一抖,愕然的睁开双眼,微低着头,还是没有去看她。
谢冉深吸了一口气,出口极是平静:“当初章武帝自会己错,曾有拨乱反正之心。”
怎么说呢,大乂史官的工笔只会告诉后人晋渊帝何等昏庸不仁,可关于那位亡国之君在最后时光里顿悟而出的知错欲改之心——汗青千古,都只能为宝象帝英名虑,按下不提。
她闭了闭眼睛,微一颔首,说:“是先帝——作局算计,两面三刀。”
那位开一姓之新朝的明君,那位给了她无比宠爱的义父,过去,她也曾以为他英雄绝世,心怀百姓。
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英雄也可以是枭雄,心怀百姓——也不过是为帝王之心强加的冠冕。
他是个好皇帝,但却不是个好人。说来可笑,这一点矛盾之处,却是古来明君始终无法跳脱出的怪圈。
闻玄听到这八个字时,心头狠狠一震,片刻之后都还惊诧难解:“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谢冉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她都知道了。
当年晋渊帝嗜五石散成狂,以致心神迷乱。耽政多年之后,等到其恍悟于药石误国,立意痛改前非之时,门阀世族之辈已然蠢蠢欲动。当时渊帝召弘农郡王杨祁安入京见驾,原是怀着一腔信任,想着郡王既是自己的侍读至交,又在门阀诸家中甚有威信,逢其时,正需这样一人禀天子之意,代天行事,安抚诸门。
很难想象渊帝当年对杨王究竟有多信任——因为杨祁安的一句稍安勿躁之言,便压下了那道早已写好罪己诏未发。放人离京自去,本是等着他带回斡旋得成的好消息,可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弘农郡王以帝昏庸暴虐,毫无改悔之心为由,煽动诸世家举兵并起的一场反叛。
杨氏便是如此得了天下,治出了往后数十年的歌舞升平。
究竟是不是过错呢?
谢冉摇了摇头。
她问:“又有什么事能瞒一辈子呢?”
闻玄失笑一声:“是呀……没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缓缓往椅背上靠去,又将眸眼闭起,仿佛这样便能消散一些疲惫。
“阿娘给我讲了那许多旧事,可她……她却没有给我灌输仇恨。”
谢冉一错不错的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