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勒住缰绳,嘴里‘律律’地牵引了一下车前头那匹红鬃老马,老马顿住脚步,打了几个响鼻,在地上划拉着蹄子。
马车停稳后,他掀开帘子,叫醒睡在马车内的杨丙,杨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宁南便又回过头,甩了一下缰绳,嘴里吆喝一声,挥动马鞭,驱使着老马继续前进,在大道上慢悠悠走着。
前头便是南京城城墙,巍峨高耸,仰头眺望过去,城墙大概高八丈的样子,很厚,石料似乎是青石砖,看上去极有气势,城墙顶上大概每隔一丈便站了一个手持长矛的军卒,远远望去,气氛肃杀。
大道极阔极平整,马车到了城外这条大道后,便不怎么晃悠了。
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孩子蹦蹦跳跳的,有挑着蔬菜的,有同他们一样,驾着马车、驴车、骡车,拖着各式各样货物,车辙印很深的,还有担着炊饼的,宁南路过的时候,鼻子动了动,嗅到了芝麻香,大道尽头是‘江东门’。
江东门很宽,两扇朱红色城门敞开着,上面镶嵌着数排整齐排列的金色铆钉,在光线下泛着金色流光。
门前站着两排大梁军卒,大约二十人左右,披着暗红色盔甲,腰配黄铜外表长刀。
跟着这位杨兄弟一起来倒是做对了,一路上很平顺,很方便,路过江东门时,守城门将也没难为他,甚至没有盘问,看一眼路引,知道杨兄弟是江宁县衙胥吏后就放行了,只是杨兄一路上话少,两人聊得不多。
大体就是一些‘宁兄读过些什么书’之类的话,宁南说‘没读过正经书’,人家就哑了火,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总不能让宁南介绍几本‘不正经’的书给他。
宁南便多问了些南京城内的风土人情,人家一一作答,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过了江东门,就到了江宁县,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绸缎庄、杂货铺、卖米面粮油的各类铺子……间杂交错,人来人往,还有当铺、马行、药铺、书局这一类连韩各庄都没有的铺子,更别说破落的李家村了,宁南甚至在街角看到了一间浴室。
“南京城确实很繁华……”宁南感慨了一下。
“可不是。”杨丙一听这话便打起了些精神,看着身边男子左顾右盼,一副看花眼的样子,仰起头笑了笑:“京师首善之地,宁兄这几日可多游览游览。”他瞥了一眼宁南脚上的草鞋。
宁南笑着说好。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小酒楼的店小二上街揽客,背诵着自家招牌菜,像是在说报菜名的贯口,两侧卖小吃早点之类的小贩吆喝声更足,整条街烟火气十足,空气中时而传来酒香,时而传来饭菜和各类小吃的香味,有一股热气腾腾的感觉。
宁南颇有些感慨。这是第一次到“大城市”,自己穿着草鞋,人家穿着布鞋,自己的衣服也只是一件乡野常见麻衫,比较下来,多多少少有些不体面。
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后,宁南笑着同杨丙告别,他知道这片湖名叫莫愁湖。
杨丙客气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再送一截路,不顺路也没事,南京城大,他说他担心宁南迷路。
宁南笑着抱拳,不用,多谢杨兄。杨丙只能露出一副遗憾状,说一些祝宁南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赶着马车慢悠悠走了。
宁南斜挎着行囊,绕过莫愁湖,到了秦淮河,他没想到,以他这身行头,秦淮河不少妓馆的莺莺燕燕竟然还朝他挥舞着手帕,喊着“大爷”,“小哥”之类的称呼,让他进去坐坐,夸张一点的,甚至叫他“员外”。
“倒是不挑客。”宁南赞赏了一下她们的职业精神。
若是寻常乡野少年,看到这香艳的一幕幕,怕是要么面红耳赤地疾步走过,要么走不动道,在姐姐们营造的温柔乡里,把一身行头都抵在了里头,说不准还会被骗去借几个月高利贷,干几个月龟公或苦力还债。
但宁南前世自然早就对这些司空见惯,此时纯粹带着欣赏的心情打量着一切。
清澈好奇的眼神与一身破旧行头极不相称,但偏偏又不以自己的“土”而显得畏畏缩缩,反倒大步朝天,迈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势,引来不少妓子眼中浮现异色,不知哪里的乡野少年,竟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