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背靠着里屋外墙站着,眼睛盯着前方笼在月光下的漆黑村落,但眼角余光总会时不时一瞥,打量一下在里屋内写字的女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写字。
原本对方会写字这件事就已经很出乎意料了,毕竟只是朱小姐的侍女,认得几个字便已经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不得的出挑侍女。
但对方不止会写字,还懂诗词、懂‘君子远庖厨’,懂孔孟,懂得还颇深,不是人云亦云或者被八股文毒害的那种刻板解读,而是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这就很厉害了,绝非一般人。
就像方才在饭桌上,韩老怪喝了点酒,引经据典吹着牛皮,说千年前南陈有个皇帝,在民间大肆置办私田,侵占耕地,致使民怨沸腾,有大臣上奏,说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又何必与民争利?那皇帝就拍着桌子,质问这大臣家有多少地,大臣瞬间哑然,开始支支吾吾了。
众人听不太懂,也看不懂韩老怪突然之间变得得意的神色,但都很崇拜。
女子却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宁南问她怎么了,她想了一会儿,悄悄跟宁南说,韩先生张冠李戴了,这个典故是汉朝时期汉成帝的,韩先生却说成是南北朝时期的南陈。
宁南笑着问她为什么不打断,女子便又想了一会儿,皱眉道,韩先生怕是在借古讽今,南陈即是当今的南梁,他在说南梁早晚如陈后主般亡国。
宁南笑着给有些气鼓鼓的她斟了杯酒,我们不学他,我们不谈国事。
能有这般学识,并且能在顷刻间就识别出韩老怪的‘险恶用心’,宁南是有点佩服这女子的。
再加上此时借着明黄色调的月光,一见对方握笔的姿势,他更知道对方并不是会写字这么简单。
这般握笔姿势,若不是浸淫书法很多年,哪能如此端正?这都是常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寻常人连装都装不出来。
即便此时女子只穿着一件布裙荆钗,手中的笔也只是宁南当年十文钱买来的廉价羊毫笔,但这一刻,宁南看着女子认真的眉眼、微微抿起的粉红色嘴唇,以及对方如水墨般晕染出来的气质,觉得哪怕是江南最为婉约动人的仕女当面,也压不住眼前女子的风采。
屋外明月高悬,屋内油灯如豆,二人的剪影在窗前交错,月儿光线变化间,时间缓缓走过一刻钟。
宁南瞥见翠翠同学方才明明都已经写了半页,但又唰地一下,撕掉了,表情还很烦躁,翠翠同学鼓着腮,将废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从头开始写。
宁南不着急。
等了一会儿。
对方终于写完了,将一页信纸递给他,宁南接过,这个年代都是竖排文字,还没标点符号,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他询问了一下对方,可不可以看一看,得到对方允许后,他大概扫了一眼,翠翠的大意就是遇见了山贼,被好心人救了,速来之类的话语,还回忆了一下朱府的布局,和几件小事,大概好像就是朱小姐和那个福来酒肆掌柜的一些过往,某年某月某日,见到过对方一面之类的。
宁南将信纸叠好,装在一个贴身的布袋里。
朱翠微如水一般的眸子却一直在盯着他,观察他的神色,发现对方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后,她绷着的小脸松了下来,但心里却又有一点小小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