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风迎面灌过来的时候,公孙锡先闻到了气味。
那是浓烈的、带着血腥和皮毛焦躁的味道混在冷风里扑了满脸,紧接着就是金属和骨壳对撞的闷响在岩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脚下的碎冰都在抖。
他侧身贴着谷口边缘的岩壁探出半张脸去。
谷地比他们站的位置低了大约一人深,宽阔的冰面被踩得坑洼不平,碎雪和冻土渣翻得到处都是。
五六个和山外营地残骸十分相似的卫兵,排成了半月形的矛阵,矛尖一致朝外,正把两头雪人围在中心。
那雪人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白色长毛,厚密到几乎把骨架的形状都模糊了,四肢着地的时候肩高到人的胸口,但要是它完全直起身来,恐怕要超过三米。
它们的脑袋宽而扁,口鼻突出,颌骨粗壮,两侧各生着一根向后弯曲的黑色粗角,角尖磨得发亮,明显不是摆设。
眼睛陷在厚实的眉弓底下,小得几乎只剩两条细缝,视力显然不值一提,但那两个鼻孔在迎风面不停地翕动张合,角度每隔几息就调整一次。
另一头身形稍小的同类跟在它侧后方,同样的白毛,同样的粗角,只是前掌上有一道旧伤疤把毛皮扯成了两条平行纹路。
这种极地雪人,一般是生活在山脉深处的天然洞穴和冰隙里,以冻死的兽尸和偶尔钻出岩缝的地虫为食,脑量小得可怜,全靠本能和蛮力活着。
但此时此刻,两头雪人正把本能用在了最凶悍的地方。
大个的那头正面对上了矛阵中央最高大的一具冰霜卫士。
它把头往下一沉,粗角直指卫士的方向,前掌在冰面上猛地刨了两下,碎冰渣激射出去打在冰卫的胸甲上。
它以飞快的速度撞了上去。
角尖顶着矛阵的间隙往里捅,那具冰卫举矛架住它的角根,矛身和角干对撞的声响炸得岩壁上松散的碎石纷纷往下落,公孙锡隔着几十米都感到了脚底传来的震动。
冰卫的双腿在冰面上往后滑了半尺,冻土被它的脚爪犁出两道浅沟,但它没倒。
另一头雪人趁这空当从侧翼扑了进去。
它显然没有同伴那般雄壮,但速度更快,前掌宽大如蒲扇,踏在薄冰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它贴着地面压低重心冲刺,角尖斜向上挑,捅穿了最外侧那具冰卫的侧肋。
冰霜卫士的防护服和粗麻线缝的铁片被角尖像撕纸一样豁开,骨壳碎裂的声响细碎而密集,那具冰卫被挑离了地面,在角上挂了一瞬,然后脱了出去,整个身体撞在侧面的岩壁上碎成了两截。
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只连着几根断掉的韧带,暗蓝色的结晶碎片从甲壳缝隙里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冒着细烟。
剩下的四具冰卫立刻动了。
它们的阵型在不到三次呼吸之间完成了收紧和侧扩,侧翼的空缺被从内圈调上来的两具补死,矛尖封住了那头小个雪人回撤的所有角度。
三根矛从三个方向同时刺进去,矛尖的骨壳扎穿了厚密的白毛和底下的粗皮,入肉的声响湿漉漉地黏在空气里。那雪人低吼了一声,它想退,但被困住。
它的同伴转头看了一眼,矮下身子做出救援的姿态,但矛阵正面重新竖起的那一排矛尖逼着它退后了两步。
公孙锡把肩膀从岩壁上收回来,朝身后的两人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说:“绕过去,从谷口外侧走,它们暂时顾不上我们。”
铜锈从他背包侧袋里探出头来,小东西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正要吱出声,莉莉安已经把手伸过去按住了它的头顶,指尖轻轻一压,铜锈的嘴闭了回去。
她蹲在杜瓦林身侧,已经把月光从背后卸下来横在了身前,弓臂顺着她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眼睛盯着谷内,瞳孔在晨光里缩得很细。
公孙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脊背上的肌肉骤然绷紧。
那头大个的雪人已经转了方向,它的头朝着谷口,两个鼻孔不再往迎风面偏,而是直直对着三人藏身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闻到了三人的气味。
它的角放平了,肩胛上的肌肉在长毛底下翻涌成两块鼓包,后腿曲了下去。
“它把我们当成了敌人。”公孙锡说。
那雪人闷吼一声,四掌蹬地冲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量该有的,冰面被它踩出的每一步都震起雪渣。
杜瓦林在雪人起步的同一瞬间已经往前跨了一步,铜盾从他背后翻到身前,臂弯卡进握柄,下盘压低,定在了最前方。
“这里的空间退不出去。”他喊了一声,声音从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公孙锡侧眼扫了一下后路,杜瓦林说得对。
他们进来时绕的那条弧形通道在身后收窄成一堆从岩壁上崩落的新碎石,堆得快到腰高,翻过去甚是麻烦,而那雪人杀到面前用不了几秒。
更糟的是,矛阵里分出了两具冰卫。它们脱离了阵型,步伐均匀地朝三人侧面推进,冰矛持平在腰侧,矛尖的骨壳在晨光里翻着冷冽的白。
入口被两面封死,三人的退路只剩了一堵碎岩墙。
“准备战斗,别硬接那家伙的撞击。”公孙锡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岩锤钢刀,左手在身前划了半个圈,细碎的金色光点开始从掌心里渗出来。
杜瓦林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化解了正面的冲击,将雪人推离了原本的路线。
饶是如此,杜瓦林整个人仍被推着在冰面上倒滑了三四步,靴底在冻土上擦出两道深痕。
他的肩膀顶在盾背内侧,膝盖弯曲到几乎贴地又撑了起来,把那头雪人的冲势硬生生别偏了方向。
公孙锡来不及看向杜瓦林。
他在杜瓦林被撞开的那一刹那已经往侧前方切了出去,目标是那两具压上来的冰霜卫士中靠左的一具。
钢刀从冰卫后脊骨的缝隙里斜劈进去,刀锋过处,那层深蓝色的防护服和骨壳同时裂开一条细缝,他手腕加力往里一送再横向一带,脊骨之间的联结组织被彻底切断。
冰卫的上半身歪了一下,膝盖还撑在地上但躯干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侧面倒下。
但有更多的冰霜卫士靠了过来,让他们应接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