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北京冷得实在,呵出的热气都能在睫毛上结霜。巷口的槐树早就光秃秃的了,老刘头在店门口挂上了军绿色的厚棉帘,收音机挪到屋里窗台上,京剧时不时夹着电流声,他也不在意,说冬天嘛,将就着听。煎饼大姐的摊子前头多了一个煤炉,铝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她隔一会儿就得往炉子里添块蜂窝煤,铁钳夹煤的动作比摊煎饼还利索。
周婷最近越做越顺手,客户登记本上的字比刚来那会儿工整了不少,接电话也利索,报价格和取货日期的时候不再下意识地看沈清一眼,自己就能拿主意。沈清在旁边修一只青花碗,听她跟客户确认取货时间的时候语气稳稳当当,甚至学会了几句讨价还价的话术,过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她搁下毛笔,往窗外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支折叠床,也没有那块歪歪扭扭的“盲人按摩”招牌。黑瞎子走了快一个一个月,墓道里大概比潘家园还冷,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刘头端着他的搪瓷缸过来串门,进门先往电暖器边上凑了凑,搓着冻红的手指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又问黑瞎子什么时候回来,说没了他在巷口摆摊,这条巷子的热闹指数起码下降一半。沈清说应该还得一阵子,回来估计也不会摆摊了,太冷了这个天。老刘头叹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降温之类的话,端着搪瓷缸回茶叶店去了。
这天上午,有个电话打过来,是琉璃厂那边的一个老板,问她修好了吗,那边有客户正好要看,麻烦她有空送一下过来,沈清就安排周婷送过去。
周婷走后不久,王月半骑着他那辆突突冒烟的摩托车来了。他把车停在巷口,从后座上卸下一个纸箱,搬进沈清店里往地上一搁。纸箱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那种“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的得意表情。
“清清妹子,过年了,给你送点年货。我妈炸的丸子,萝卜馅的,还有她自己灌的香肠,蒸熟了就能吃。”
他把纸箱打开,里面除了丸子和香肠,还有一包干木耳和一袋花生,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分装好,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人家收拾的。最上面还搁了一小瓶辣椒酱,玻璃瓶,盖子拧得紧紧的,瓶身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微辣。
沈清放下手里的青花碗,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蹲下来翻了翻纸箱里的东西。萝卜丸子炸得金黄,一个个乒乓球大小,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油炸的香气。香肠是深红色的,风干得恰到好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拿起那瓶辣椒酱看了看。
王月半赶紧补了一句:“这是我妈特意做的,怕你不能吃太辣。”沈清把辣椒酱放回去,站起来说:“阿姨给我带了那么多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等会儿,我这儿有两盒燕窝,你带回去给阿姨吃,美容养颜的。”
“别别别,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换东西的。”王月半往竹椅上一瘫,竹椅发出一声熟悉的惨叫。
沈清去后头倒了杯茶端过来,搁在王月半旁边的茶几上。王月半道了声谢,又问周婷是回老家了吗,怎么不见她,沈清回答。刚刚有个客户要送货上门,她去送货了。王月半又问沈清过年怎么安排,沈清说在家待着,王月半说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一个人多冷清,非要拉她去家里吃年夜饭。他说我妈前几天还念叨,说沈清那丫头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多可怜,你赶紧把她叫来,沈清说她跟亲戚一起过,就不跟他一起了。
王月半在竹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探了探,忽然压低了声音:“说真的,清清妹子,我认识你到现在都没见你出过北京,年后要不要一起去转转,我年后要去南边山里收点东西,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就当散散心,过完年山里空气好得很,当然了也可以给我掌掌眼,我之前来修的那个你说有问题,我自己都没看出来。”
沈清手里的毛笔停了一下。年后,南边山里。她正愁怎么开口,他自己先提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月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搪瓷缸又灌了一口,说你这么看我干嘛。
“你每次去山里收东西,收的都是什么样的?”
“就那些老物件呗,有什么收什么。”王月半说得随意,但眼神飘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撒谎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我爷爷以前也常往山里跑。”沈清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和今天天气差不多的寻常事,“他留下不少书,都是风水之类的,我从小翻到大。书上写的那些分金定穴、寻龙点穴,我到现在都能背出来。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爷爷走得早,后来家里没人干这个。”她把搪瓷缸放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但认真,“你每次去乡下收货,找的那些老物件,是不是也有从墓里出来的?”
王月半愣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那种尴尬,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直接到连拐弯抹角的铺垫都省了。他靠在竹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意有些复杂,像是被人从牌桌上翻开了底牌,但又发现对方也是玩家。“你连分金定穴都懂?那可是真东西,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你爷爷看来也是道上的人。”他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跟你说实话,我收东西有时候确实是下乡从老乡家里收,但好东西哪有那么多放在老乡家里的。碰上合适的封土堆,我也会下去看看。一年出去个三四趟,能碰上一两个好东西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