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沉霄院屋檐底下次第亮起黄澄澄的灯笼。
素玉一路忐忑着跟在吴妈妈后头到了沉霄院,心里一直在揣测大奶奶崔氏找她会是什么事。
大奶奶是宝珍小姐的生母,难不成是她伺候宝珍小姐有什么疏忽的地方?
但她又不是贴身伺候的,还能出什么大的疏漏呢。
莫不是为了除夕家宴的事?
素玉从前也没有想过,她一个小小的二等丫鬟还会被当家主母亲自传唤。
来不及让素玉多想,素玉在跨进沉霄院的时候第一眼先瞧见先前在花房见过一次的丫鬟棠月,而后不敢细看崔氏相貌,当下便屈膝行礼。
“奴婢素玉,见过大奶奶。”
崔氏搁下茶盏:“起来吧。”
素玉缓缓抬头,见到了一个身穿蔚蓝底子缠枝花卉刺绣褙子的贵妇人。
四十上下的年岁,面若银盘眉如新月,保养得宜的脸上也几乎瞧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素玉从前没听说府上大奶奶是个惯爱刁难下人的,这会从第一句里听出两分和善,心中也稍定两分。
崔氏拨弄着旁边绿檀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草,末了才认认真真打量了她几眼。
面庞明丽,身段绰约。
除了肩背单薄了些,也是个极出挑的美人坯子。
就是那一双手粗糙了些,竟还生着燎泡和冻疮。
怪道会发生那么多事。
“你叫素玉?是循哥儿带回来的?”
素玉心口一紧。
她原以为大奶奶叫她过来是和宝珍小姐有什么关系,从未想过却听她提起了裴循。
素玉斟酌着道了句是,而后道:“奴婢眼下在三小姐房中做熏衣,不知大奶奶找奴婢是为着何事?”
她这话刚刚开口,也并没有旁的意思,却听棠月皱着眉头叱了她一句:“你这贱蹄子怎么说话的?大奶奶没事便不能传唤你了?!”
素玉当即以额触地:“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还望大奶奶恕罪。”
崔氏佯怒地瞪了棠月一眼,又叫一旁的棠汐将素玉搀起来。
崔氏从坐榻起身,到了素玉面前却掏出一个小方匣,和颜悦色地将里头东西拿了出来,又作势要直接套在她的手上。
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玉色海棠镯子。
一眼便知是极贵重的。
素玉惶恐推辞,头摇得浑似拨浪鼓:“大奶奶,奴婢无功不受禄!”
崔氏却笑着道:“怎么算无功不受禄?”
“我前几日听吴妈妈说了除夕家宴的事,你是个可怜孩子,在宝珍丫头身边听说也是极伶俐,刺绣还得了老夫人亲赞,这便是我赏你的。”
“这是西域那边的玉,你拿着戴去玩吧。”
素玉仍旧诚惶诚恐:“大奶奶,这真的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
她心中极是不安,也说不上来缘由。
明明从前裴老夫人和宝珍小姐要给她赏赐她都没有这种感觉。
但这次,她总觉得如果就这么受了,往后不管大奶奶要她做什么她都无法推辞了。
好像是大奶奶将她拉成了一条阵营的人。
崔氏见她这般沉下了脸,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了。
还是吴妈妈有脸色,上前又和善笑劝道:“这是大奶奶赏的东西,你往日在三小姐身边伺候也不容易,若是不收下那岂不是瞧不上大奶奶?”
这一顶罪名扣下来,素玉不收也得收了。
可她心里仍极是惶恐,好似不是在烧着地龙的房间,而是在屋外的冰天雪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