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最前面那个小战士猛地举枪，声音压得极低。周围几个人同时端起枪，枪口齐刷刷指向雾里。
柳絮手已经摸到了空间边缘，声波催眠炸弹扣在掌心，消音枪的保险也推开了，只等对方现形。钱排长皱眉盯着前方，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拇指挑开了扣带。
薄雾里晃出几个人影。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冲锋枪斜挎在胸前，肩上的干粮袋和水壶压得他一边肩膀往下塌，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左腿有点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坑里。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也是一身泥泞，脸被硝烟熏得发黑，眼眶底下全是青色的阴影，走路的步子拖沓，棉鞋在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三十四师三连的，奉命去支援上甘岭的，”瘦高个儿快步走过来的时候腿一拐一拐，声音带着跑动后的急喘，“刚走到后山哪里，听见这边有爆炸声了，所以过来看看。什么情况？”他没说，如果遇到了是敌人正好过来收割敌人的性命。如果遇到了自己人，那就过来帮自己人的忙。
钱排长早就放下手中的枪，上前一步。
"我们是47军前卫营的，"他指了指身后躺着的伤员，"路上不小心踩到了地雷，有几个同志伤了。"
瘦高个儿点点头，目光从伤员身上扫过，又落到柳絮身上。他先是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突然怔住了，眼睛猛地瞪大。
“柳絮姐？你怎么在这？”来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想到这里不安全，赶紧压低了声音。
柱子是真的惊住了。他没想到隔了好几年，竟然还能再见到柳絮。当年他们搜遍了整个战场也没找到她，所有人都说柳絮姐被鬼子绑走了，凶多吉少。后来他们打起鬼子来个个拼命，冲在最前面不要命，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一半都是为了给柳絮报仇。谁知道十几年过去了，她突然就站在了面前，看上去和当年一模一样，衣裳换了，那张脸可一点没变。
柱子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排长他们私下里嘀咕的那些话，这柳絮同志怕不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那么多物资和武器，比鬼子和洋鬼子的货都好，只有神仙才造得出那样的东西。如今再看柳絮姐穿的这身衣裳，黑得发亮，沾了泥也不显旧，雨水落在上面就成了水珠往下滚，不像他们的棉衣，水顺着棉絮往里浸，越穿越沉，越穿越冷。
柳絮盯着瘦高个儿看了好一会儿，没认出来。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颧骨太高，眼窝太深，瘦得脱了相。她努力从这张脸上找当年那个年轻力壮的柱子的影子，找了半天才从那一双没变的眼睛里把她熟悉的那个柱子认出来。上一次见柱子还是在晋西北，那时候他浑身是劲儿，走路带风，扛着机枪能跑上坡不喘气。现在他站在这里，左腿跛着，腰也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压成了这样。
“柳絮同志，你还活着？”旁边又闪出一个人，比柱子矮半头，穿着件发黑的破棉袄，脸上全是风霜，皱纹一道一道刻进皮肉里，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股子没被磨掉的稚气。
柳絮认出了那双眼睛。她微微想了一下，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刘同志？是你？”
就是这个人。当年在界河口岸那里，他自己因为紧张擦枪走了火，枪响了，正在被二鬼子和鬼子盘查的时候，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然后开了一枪，虽然穿着防弹衣。但是她的肋骨也裂了好几根，疼了她整整好几天，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肋骨的旧位置，感觉肋骨有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