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头齐刷刷转向她。
巴德利的话被打断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头顶洗衣篮、穿着湿围裙、赤着脚的苏朵拉。他的眼皮耷拉下来——不是看人,是看一个碍眼的物件放错了地方。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舍不得。”
巴德利的眉毛抬了一下。“你一个洗衣妇,从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太子离去那夜,没有人看到。你做梦梦到的?”
苏朵拉没退缩。洗衣篮晃了一下,她用手扶稳。“我看到了。我在河边。”
巴德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在河边?你在河边做什么?偷窥?那是你一个首陀罗能看的东西吗?”
苏朵拉的脸上烧起来。不是害羞——她皮肤太黑了,脸红看不出来。但耳朵烧得发烫。那是愤怒。“我洗衣。我在河边洗衣。我的眼睛没有被种姓遮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人群最敏感的地方。
巴德利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很慢。不是因为制造气氛,是他胖,真的慢。肚子晃了两下,像一大袋水。他走到苏朵拉面前。比她高一个头。肚子几乎顶到她的洗衣篮,一块湿布从篮沿滑出来,垂在她耳边,滴着水。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苏朵拉仰起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的脸罩在他的阴影里。“知道。一个每天都在说‘圣者如何如何’、自己却连河边都不去的人。”
巴德利抬起了手。
苏朵拉看到了那只手。手掌宽大厚实,掌心有老茧。食指和中指上戴着银戒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是干净的。不像她的手。
那只手从高处落下来。
苏朵拉后来回忆那一巴掌的时候,发现记忆是空白的。她不记得手碰到脸的那一刻。只记得声音——“啪”——然后是突然偏向一边的视野,然后是嘴里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洗衣篮从头顶掉下来,“啪嗒”砸在地上,湿衣服散了一地。有一件正好落在牛粪上。没人去捡。
苏朵拉的头偏向左边。右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贴了一下。先是剧痛,然后一阵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木。嘴唇磕到了牙齿,下唇内侧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到地上。干燥的泥土吸了血,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人群倒吸一口气。十几个人同时吸气,声音大到苏朵拉即使在恍惚中也听到了。然后沉默。沉默是所有人的共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苏朵拉没有哭。眼睛干得要裂开。她慢慢转过头,把脸重新朝向巴德利。右脸已经肿起来了,肿到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血还在流。
她看着巴德利。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巴德利不安了。他见过很多次这种光——低种姓的人眼睛里偶尔会冒出来的光。但他见过的那些光都灭得很快。压一下就灭,打一下就灭。这个洗衣女眼睛里的光,没灭。还在烧。
巴德利甩了甩袖子,转过身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回去洗衣!再敢胡说,下次打断你的腿。”
人群散了。没人说话。没人帮苏朵拉捡散落的衣服,没人递给她一块布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