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果然又沉了些,小脸圆润饱满,眼底那层从前的青影彻底散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他心里那点积了一夜的沉郁,被这双眼睛冲淡了许多,面上却不显,只伸手替弘历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说:“今日让徐先生给你讲《春秋》。”
弘历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阿玛,什么是‘春秋’呀?是写春天的书和秋天的书吗?”
“是史书。写一个世道的兴衰,写人心的正邪,也写许多年后你回头看时,能让你想明白的事。”
沈清宴装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弘历好好学,学明白了讲给阿玛听。”
胤禛心里一软,没有多停留,把他放回床上,嘱咐赵嬷嬷伺候他穿衣洗漱,便转身往宫里去了。
回府时近午时,弘历正在前院背书。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书卷,一字一句念得认真,声音清亮得如同檐下滴水。
胤禛站在院门口听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只朝旁边的小五看了一眼。小五会意,无声地跟上来,在廊下站定,低声道:“昨夜后半夜一切安好。前院内外都查过了,目前没有异常。”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弘历念到“子曰: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朝院门口看过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念。
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藏,干干净净的。胤禛在那笑容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年氏入府前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碌。西院的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窗纱和帘幔,院子里移了几盆秋菊,黄的白的开得正好。高无庸亲自盯着,连桌椅腿子下面都让人擦了三遍,生怕哪里不够体面,叫新人挑出不是来。
福晋那边倒也周全。入府那日一早便派了管事嬷嬷到西院去,把该过问的都过问了一遍,茶水点心、人手分派、见礼顺序,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帖。嬷嬷回来说福晋原话:“年侧福晋是新进府的,头三日不能冷落了。”胤禛听见这句,没有说什么。乌拉那拉氏这些年做嫡福晋做得体面周全,面上的功夫从来不落人后,他心里清楚。
只是那次弘历中毒的事之后,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面上过得去便罢,不必再多计较。
入府那一日,天晴得很好。年氏的花轿从侧门抬进来,鼓乐声敲得热热闹闹的。胤禛没有亲自去迎,与福晋在正厅里等着。
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期待,也看不出什么冷落。
反倒是福晋穿的喜庆一点,面上是不出错的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