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站在额娘院门口的阴影里,看着翠屏匆匆进去的背影,攥了攥拳头。
他没有跟过去。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剩下的他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他此刻的心,怎么都定不下来。
他想起弘历上次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迷迷糊糊地喊着“阿玛”。他坐在床边,拿着湿帕子给弟弟擦手,心里又急又怕,又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知道额娘是怕阿玛的心全偏到弘历身上,怕他这个三阿哥在阿玛眼里变得什么都不是。
可是,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或许是他不够好,没能让阿玛的心偏到他这边。
他也酸楚嫉妒,但是弘历年纪小,尚且懵懂,不能怪到弘历身上。
可是有的时候他也不知该怪谁,圣贤书中不是这么说的。但是他有些时候也会像额娘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除了心虚面对弘历,也是在遵从自己的内心远离弘历。
少看到弘历,虽然也少看到了阿玛,但是少一些看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弘时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弘时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他怎么办?
他不能去告发额娘。那是他的亲额娘。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弘历被祸害。那是他的亲弟弟。
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这么躲着,躲着额娘,躲着弘历,躲着所有人。
可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翠屏从正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翠屏出了内室院门,面上惶急之色尽数敛去,换了一身沉稳妥帖的模样。
常年跟在李氏身边筹谋行事,她知道最怕的从不是猜疑,是落人口实、留半点物证。
方才主子心慌乱了分寸,可她半点不敢乱,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破绽。
日头正盛,院里洒着满地碎光,往来洒扫的小丫鬟步履匆匆,翠屏先刻意绕去偏院回廊,装作例行巡查各处洒扫的模样,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确认四下无偷听窥探之人,才脚步一转,径直往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走去。
翠屏吩咐王婆子,让她去给春桃传个话。
这个春桃正是负责给弘历递服汤药、伺候饮食的小宫女。
春桃是福晋院里拨过来的人手,性子老实怯懦,最是胆小怕事,也是李氏当初特意挑中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王婆子端着长辈的气度,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前几日天燥,小阿哥偶有积食咳嗽,福晋吩咐下来,怕孩童脾胃娇嫩积热,酌情喂了两回温和的驱虫消食药。你往后在外头回话、遇着府医问询,只需照实说这话,多余的半句也不必提。”
春桃一愣,连忙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