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车祸发生的具体时间,没有人能说得清。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的人都死了。
但在那之前,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深色红木桌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桌上只点了一盏老式的铜座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线只照亮了桌面上一张昌京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十字路口。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轮廓。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四十出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金色的家族戒指。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支钢笔,笔帽在他指间翻了个漂亮的弧线。
他旁边的那个人年长几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亮——像猫科动物在暗处盯着猎物的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了两道密封条。
第三个人站在桌边,离那两个人稍远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他的目光没有看桌上那两个人,而是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路口。他看了很久。
主位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他没有看站着的那个,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水墨画上,仿佛在欣赏画里的山水。“你的事情,家里都安排好了。孩子他妈那边,费用不用担心。”
站着的那个男人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我儿子还小。”
“正因为小,才记不住。”穿西装的男人终于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站着的那个男人脸上。他的眼神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即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记不住,就不会恨。不恨,就能好好活着。”
站着的那个男人沉默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揉碎了,烟丝从指缝里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机油的手,把手插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戴金丝眼镜的那个男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把信封往站着的方向推了一寸。信封没有开口,但里面的厚度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站着的那个男人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他问了一句:“几点?”
主位上的男人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是一块百达翡丽,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冷淡的银光。“下午四点十七分。他会准时经过那个路口。你只需——刹不住。”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笃定。“剩下的,我们处理。”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的外表温和得多,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切,像是老师对学生、叔叔对侄子。“你父亲以前在我手下做过事。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这次,算补上。”
站着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伸手拿起那个信封,塞进工装外套的内袋里。信封的边缘从口袋口露出一个小角,在灯光下泛着牛皮纸特有的暗黄色。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那根揉碎的烟从地上捡起来,烟丝已经散了,捡不起来了。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穿西装的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外面,但他站着,像在看什么。“你确定他不会说出去?”
戴眼镜的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儿子在我们手上。他说什么?”
“他儿子?”
“学校、住址、每天几点放学,走哪条路。我们都清楚。”
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穿西装的转过身,看着那张地图。红圈圈住的路口在灯光里格外刺眼。“那就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