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崩飞的指甲盖大小铁片砸在泥水盆边缘的搪瓷皮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回响。
顾砚秋叼着没点火的旱烟袋,大拇指猛地往下死死一压,切断了黑胶布缠绕的拉线开关。废旧水泵马达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皮带剧烈摩擦后骤然停转。
泥水盆里,浑浊的黄沫子还在打着旋儿。
老周把单眼放大镜一把推到额头上,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发青。他大步跨到泥水启停台前,连手套都没戴,直接把手探进还在往下滴落泥浆的冰冷脏水里。
长柄铁钳夹住那枚刚刚还在高速旋转的开槽件,一把拽了出来。
外圈边缘,那条由老周亲自用车床刻出来的回油槽底端,赫然裂开了一道两毫米宽的不规则口子。裂口深处,金属原本的银白色已经暴露在泥水中,边缘像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
老周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另外两台启停机。
铁钳伸进去,夹出样件,拿破抹布狠狠一擦。
十只开槽件,有三只在同样的位置,出现了近乎一模一样的边缘崩口。
厂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泥水滴落的嘀嗒声。几个外围配套厂的老板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把三只崩口的轴承并排摆在八仙桌上。他把放大镜重新拉回右眼,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金属表面,死死盯着那道裂纹。
严守义提着他那个旧木箱,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他没有开口嘲讽,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他放下木箱,掀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根极细的探伤钢针。
“让开点。”严守义声音沙哑,透着老工人的执拗。
老周身子一僵,直起腰,退了半步。
严守义弯下腰,枯瘦的手腕极其稳定。他把钢针的尖端,顺着那条回油槽的边缘,缓缓向下滑动。
针尖滑到槽底,猛地一卡。
“听声音。”严守义捏着钢针,在槽底那个直角转折处,用力来回刮了两下。
“咔、咔。”极其干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回荡。
“你用车刀开槽,为了图省事,槽底留的是直角。”严守义直起腰,把钢针扔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老周,“轴承是吃重力的骨头。机器一转,所有的下压应力,全顺着这个直角往一点上挤。这叫应力集中。重载一压,南洋的烂泥地深一脚浅一脚,你这直角槽不崩才怪。”
老周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
他没有任何辩解,也没觉得丢了面子。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墙边的黑板,拿起粉笔,在刚才画的剖面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我犯了常识错误。”老周声音干涩,带着懊恼,粉笔在黑板上戳得梆梆响,“光想着把盐水甩出去,忘了外圈边缘的承重极限。直角槽等于在承重墙上凿了个死角,受力一不均,直接扯裂了钢口。”
他转过身,手腕一转,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条线。
“改浅弧过渡。”老周指着新画的图,“槽深减半。底部的直角全部打磨成圆弧面。盐水一样能顺着离心力甩出去,但应力会顺着圆弧分散,不会卡在一个点上死磕。”
顾念念站在一旁,深色长裤的裤线笔挺。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黑板上的新图,神色平静。
“老李。”顾念念开口,声音极其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