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咬着牙,手底下的白棉布渐渐变了颜色。三十次擦完,他把布摊开。原本雪白的棉布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极细的灰黑印子。
麻子的黄麻布和老李的军绿帆布上,黑痕更重。尤其是老李手里的帆布,甚至带着金属碎屑的微光,布面都被磨破了一层皮。
“停。”顾念念下令。
三只被擦拭过的样件重新摆回桌面。表面那层幽黑的薄膜,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深浅不一的斑驳。尤其是老李用帆布擦过的那只,边缘的硬化层几乎被彻底蹭掉,露出了底下的银白色钢底。
“扔进高浓度盐水缸。”顾念念指着旁边那口结满白碱的陶缸,“泡两个小时。”
厂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严守义死死盯着那口陶缸,呼吸越来越粗重。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旧中山装的衣角上无意识地搓弄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个小时一到。
二狗拿长铁夹把三只样件捞了出来,放在干抹布上。
只看了一眼,严守义的脸色瞬间灰败。
被白棉布擦过的地方,渗出了几点针尖大小的红斑。而被黄麻布和帆布粗暴摩擦过的区域,红锈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块块难看的烂疮,刺眼地糊在原本光洁的金属表面上。
防锈膜破了。盐水长驱直入,腐蚀速度甚至比原装件还要快,因为破损边缘形成了微小的电化学腐蚀区。
“南洋的修理工,手里只有粗麻布和沾满泥沙的废机油。”顾念念拿起那只生锈最严重的样件,放在严守义面前,“严师傅,你的薄膜,扛不住真实的维修损耗。”
严守义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挺直的脊背突然塌了下去,显得有些颓然。
“当年……华兴贸易的单子,洋人只查验到岸验收的那一关。”严守义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和一丝自嘲,“只要拆箱的时候轴承是亮的,钱就结了。至于下地以后怎么修,修完还能不能防锈,洋人不管,华兴也不管。是我……老经验害人。”
他弯下腰,伸手去合那个旧木箱的盖子,准备走人。
“技术没害人,是定位错了。”顾念念伸手,一把按住木箱盖。
严守义愣住,抬头看她。
“这层渗碳薄膜,防不住长期的维修磨损,但绝对能防住海运途中的高盐雾。”顾念念把样件放回桌上,语气果决,“从今天起,薄膜工艺保留。但不作为核心结构防腐,而是降级为‘出厂运输辅助层’。只要保证轴承完好无损地抵达南洋,它就算完成了使命。”
严守义肩膀颤了颤,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木箱重新打开。
“小云,把薄膜工艺并入包装运输成本。”顾念念转头下令。
赵小云立刻翻开账本,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薄膜单只成本三分钱,计入运输损耗项。不占整机核心造价。”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林小北骑着偏三轮,卷着一地泥水冲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