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翠芬没睡。
她坐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围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脑子里全是顾念念白天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功臣,你是一颗定时炸弹。”
天刚蒙蒙亮,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翠芬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作坊的门。她愣住了。
作坊的角落里,女工桂香正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天光分拣昨天的废胶。她没乱堆,而是找了几个破竹筐。
“硬度高的雨靴底放左边,软的内胎皮放右边。沾了油污的单独挑出来,用碱水洗……”桂香一边分拣,一边小声嘀咕着。
这套分拣法,是沈翠芬平时干活时的习惯,她从来没正式教过谁,没想到桂香全记住了。
沈翠芬走过去,声音沙哑:“桂香,你弄这些干啥?”
桂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沈师傅,我看您昨天心情不好,就想着把料提前备出来,您今天干活能省点力气。”
沈翠芬看着竹筐里分得清清楚楚的胶料,眼眶猛地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去把手洗干净。”沈翠芬解下腰间的帆布围裙,“今天,你来掌锅。”
桂香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沈师傅,我哪会啊!昨天小王看锅都炸了,我更不行了!”
“我教你。”
沈翠芬走到工作台前,从围裙的暗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碎纸条。有的是烟盒纸,有的是旧报纸边角,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
她把这些纸条摊在桌上,找来一个破旧的练习本和一瓶糨糊。
“我没上过几天学,字认得不多。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记下的死理。”沈翠芬把一张烟盒纸贴在本子上,“你看这个。晴天,干爽。废胎皮占七成,雨靴底占三成。硫化剂放二两。”
她又贴上一张报纸边角:“今天下雨,湿度大。胶料容易吸水。废胎皮得减到六成,加一成硬胶。硫化剂得多放半钱,不然压出来的圈发软。”
桂香看呆了。她一直以为沈师傅炼胶是凭神仙直觉,没想到全记在这些破纸条上。
整整一上午,沈翠芬把那堆碎纸条分门别类地贴在练习本上。按原料软硬、天气湿度、胶料温度、硫化时间,分得清清楚楚。
“今天下雨。按第二页的配方,你来配料。”沈翠芬把本子推到桂香面前。
桂香咽了口唾沫,拿着秤杆,手直抖。她盯着本子上的数字,小心翼翼地称重,倒进锅里。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胶水开始翻滚。
半小时后,桂香看着温度计,紧张地说:“沈师傅,到一百二十度了,要降温吗?”
“别急。”沈翠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强忍着上去接管水阀的冲动,“下雨天,温度计不准。锅里有水汽,实际温度达不到。你拿铁棍挑一下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