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去了大营仓库。仓库不大,堆着些旧桌椅、报废的零件和落了灰的箱子。这个营地已经建成很久了,里面的老物件可不少,他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旧本子,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拿出来,找了一张干净纸,用日语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華北直隷文安県一帯、地層浅く油滲み多数確認。地下油層深度二百メートル以内、簡易掘削機で原油採取可能。断層地帯に小規模油溜まりが点在、軍用燃料補給に適す。交通至便、北平方面へ輸送容易、資源開発価値大。試掘を推奨。”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边缘搓了搓,又在地上蹭了两下,让它看起来像是夹在旧笔记本里好多年了又小心的把纸张撕了下来。他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放进了口袋里,走出仓库。
他快步找到周卫国:“老周,报告我写好了,现在回城去交。”周卫国正在车场边上擦一台炮管,闻言直起腰来:“快去快去,这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陈平安点了点头,上了皮卡,发动引擎,出了营门,朝四九城方向驶去。
没多久他就到了海子门口,检查后就直接去了聂秉诚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黑着,他只好在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楼梯口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响几下又消失。不知等候多久,一名年轻警卫员沿走廊走来,看到他坐在长椅上,走近了几步,问了一句:“你好,你找聂参谋?”陈平安站起来:“对,聂参谋在吗?”警卫员说:“在开会,可能还要一阵子,你坐着等吧。”说完也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陈平安又坐回长椅上,靠着椅背,就这么等着。窗外的光越来越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亮到暗,又从暗到更暗。终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人走了出来。聂秉诚走在前面,一抬头就看到陈平安坐在长椅上,回头对旁边的几个人笑了一下:“我说这小子在吧,他那车全国就一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平安站起来,朝聂秉诚旁边那几位不认识的同志点了点头:“首长好。”聂秉诚伸手虚点了他两下:“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他走近两步,“上次顺了我一包烟,这事怎么算?”陈平安苦笑了一声:“您还记着呢?”聂真哼了一声:“当然记得。找人办事还顺东西的,你是第一个。不过——你陪我两罐茶叶,这事就算了。”陈平安心里一松——要茶叶,早说啊,嘴上应道:“行,过两天给您送来。”
聂秉诚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好了,进来说。”他朝旁边几个人摆了摆手,“你们去忙吧。”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陈平安跟在后面。
聂秉诚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自己端了一杯,另一杯推给陈平安:“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我听说你早上不是来过了吗?”
陈平安接过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抽出那份报告:“早上回去之后去了趟长辛店大营,发现那边不太合适,写了一份报告给您看看。”聂秉诚接过去,展开,一页一页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放回桌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写得挺好。照你这么一说,把你们放在长辛店大营确实有点草率了。”
他指了指报告后面的部分,“特别是农场这个主意,很有操作性。”陈平安说:“很多因为伤残退伍的战士安置不好,搞个农场让他们有事做,部队也能自给一部分。”
聂秉诚问了一句:“伤残兵能种好地吗?”陈平安说:“问题不大,装甲团下来的人基本都会开车、会修车,搞几台拖拉机、插秧机,半机械化操作,比纯靠人力轻松。”
聂秉诚点了点头:“整体问题不大”。
陈平安借着放杯子的动作,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对了,这个是在槐树岭那边的旧房间里翻到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您看看。”
聂秉诚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日文?”他看了陈平安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让赵兴进来一下。”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首长,您找我?”聂真把纸条递过去:“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赵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首长,上面写的是——文安县一带发现有油层,埋深在两百米以内,简易钻探就能采油,交通方便,建议试钻。”
聂秉诚听完,猛地站了起来,目光在纸条和陈平安之间来回了一下,又低下头看了一遍那张纸:“你说……油田?”赵兴点了点头:“上面是这么写的。”聂秉诚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又拿起桌上的报告:“赵兴你先下去吧。”等赵兴带上门,聂秉诚看了陈平安一眼:“跟我走。”陈平安跟上他,两人出了楼,拐进另一栋楼里。
聂秉诚在一扇门前站定,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镇岳的声音:“进来。”聂秉诚推门进去,陈平安跟在后面。镇岳正坐在桌后看文件,一抬头看到陈平安,愣了一下:“平安?你怎么又来了?”
陈平安站在聂真旁边笑了笑,没说话。聂秉诚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镇岳接过去,先扫了一眼:“小日子的字?”他看向聂秉诚,“上面写了什么?”
聂秉诚说:“刚才找人看过了,是日据时期地质调查人员留下的记录,说文安县一带有油田,埋深不到两百米。”镇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纸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回桌上,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看了聂真一眼:“油田?”聂秉诚点了点头。
镇岳没有马上表态,沉默片刻,看向陈平安:“你带来的?”陈平安点了点头:“今天去大营找新地方的时候,在那边旧营房里翻到的,也不知道真假。”
镇岳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管真假,反正也就百来米,挖挖看就知道了。”他又问道,“你找大营又是怎么回事?”
聂秉诚把陈平安那份报告递了过去。镇岳接过来翻了几页,看完后抬起头问聂真:“你怎么看?”
聂秉诚说:“可以试试。”镇岳把报告放在桌上,看向陈平安:“平安,换驻地的事我同意。槐树岭那边划为军事管理区。”他顿了顿,“不过我更喜欢你写的安置老兵的办法。非常的好!我感觉其他地方也值得借鉴!”他看向聂秉诚,“老聂,这个后面你处理一下。”
镇岳看向陈平安:“平安,你们农场打算搞多大?”
陈平安想了想:“至少一千亩。”镇岳大手一挥:“三千亩。人不够,前线下来的伤残老兵,我优先放你们那边。明年我要看到成果,到时候我亲自去看。”陈平安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镇岳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陈平安和聂真一起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镇岳坐在桌边,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喃喃的说了一句:“真有那么巧的事?”才将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