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刹那间,众军士的眼前忽掠过一道黑影,她们立刻警觉起来,喊声四起:“捉卓力克!”
前排的人都冲出了巷子,后排的人纷纷点上火把,一并杀来,却发现人堆里站着个秃顶的壮汉,也不像蒙古人的打扮。
“巴、巴利上师?”
土文秀拨开人群,吃惊地喊了一声,当即撇开武器,“您为何到此?”
“贫僧正有事与卓力克计议,故来寻他。”巴利说着,狐疑地环顾左右,“土参将摆出这副架势,莫不成要动刀兵?”
‘看来是汤万把我耍了一遭……’文秀暗自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让部下退去,带着歉意拱手:“此举亦非我所情愿。唉,一言难尽,请到别处详谈。”
二人随即走出小巷,行至营房,在一间屋内坐下,备了茶水。文秀方才将事体原委慢慢讲来,不禁浩叹:“自古壮志未酬的,尚且可以搏个青史留名;像小弟这般,哪怕天日昭昭,也没法照得清楚。”
又转头问他:“上师何故与卓力克私下相商?难道您彻底倒向蒙古人了?”
巴利坐直了,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将军千万别怀疑我的用心。你们义军放我出了死囚牢,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与他们为伍?这次去见卓酋,也不是为了别的,专为促成盟约,使两家和睦相处。”
文秀颇感惆怅:“上师也认同那群软弱主和的人吗?”
巴利低头饮茶,半晌方道:“土参将的做法……我确实认为不可。那样危险的举措,想要从中获益,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啊。”
文秀拍着膝盖:“我也不愿意闹到这一步!可卓酋欺人太甚,只知索求,完全不作出任何让步!”
巴利唯恐他再度起疑,只好与他交底:“其实卓力克未必有如此不堪。不瞒将军,这次会面是他主动提出的。”
土文秀惊愕地转过头,双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蒙古人素来信奉佛教,那卓力克自然不例外。他听闻宁夏佛寺内有一座大金佛像,极为华美,希望把它带回袄儿都司,光大当地庙宇。因此问我,可否联系城中的某位头领,将佛像送出。并向我许诺,若谁能办成这件事,必接应他逃出宁夏,北入大漠,永生不再返回中原。”
文秀本来一阵嗤笑,听到最后一句话,却瞬间想到了什么,透亮的眼神中仿佛燃起了一束微弱的火光。
“此话当真……?”
“卓酋亲口承诺。”
文秀随即起身,在月光下反复踱步,孤寂的身影时而陷入幽暗,时而陷入光明。最终,他不知下定了何等决心,一掸裤腿,就向巴利下拜:“在下险些铸成大错!多谢上师点明!”
巴利不懂他为何突然就改变了想法,都有些发懵了;过去片刻,才想起来把他扶起。
文秀走时,天空已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他仍没打算回家,只拽着马,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条街巷,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结实,好像在遍历前半生的种种抉择,心中的挣扎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