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内的空间极为狭窄,人在其中只能弯腰通过,加之一片漆黑,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灰尘,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稀稀疏疏的月光照入来,只能看见四面的石墙,望着石砖的缝隙发呆。
庾卫有些犯困,躺在旁边小睡了会儿,听得有别人的呼吸声,方才睁开眼睛,见汤万爬着绳梯,从台顶上下来了。
“好,你睡会儿,该我了。”他打了个哈欠,掸掸满身的尘土,艰难起身。
“不必了,”汤万一手拉住他,“不会有敌人来的。”
庾卫吐出一口气,重新躺了个四平八稳:“那就多睡一会儿。”
“我认为……”汤万瞅了眼他,“边民与我们军人一样,都是穷苦的人。像这样无休止的内争下去,几时能看到希望?”
庾卫在仔细地听,却转过身去,一动不动。
“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汤万轻轻笑了一声,“是,我们都处在最底层,除了相杀相食,好似别无选择。可我们人数众多,若能齐心合力,何愁前行无路?就怕……大家习惯了这种残酷,到了尸横万里也是木然的地步。”
庾卫挪动了一下身子。
汤万犹豫了片刻,大踏步靠近过去:“我拿弘藩你当真朋友,有些话就直说好了——你觉得,我们是否有力量,掀起一场大的浪潮?”
庾卫顿时惊慌坐起,面色铁青,疑惑地盯着他:“你说什么呢?”
“如果被逼得没了退路,铤而走险是唯一的办法。”汤万冷静地复述着。
“可……”
庾卫明白,一旦被卷入变乱之中,那自己一直怀揣的志向、对父亲道路的追寻将彻底断送。他不忍心,不想从此顶上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号,那意味着对以往一切的背弃。
“我是皇明的臣子,恕我无法回答这种问题,”他只好主动避开,“我不会传出去,但劝你最好打消乱七八糟的念头。”
“何况……目前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庾卫不给汤万插嘴的机会,继续说着,“他们不是被欠着粮饷吗,我帮他们出这个头。”
“你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军府里谁还听你的?本就得罪了庆王,再不蛰伏一阵,必然遭殃!”汤万苦劝道。
哪知庾卫被这一劝,更激出了几分血气:“巡抚曾要置我于死地,尚叫我逃脱了虎口,他又能如何!汤兄莫要管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兄弟刚刚跟我说起,明日正好是发月粮的日期,我就回一趟丁义堡,代替他们去领。看看守备那时有何话讲,使什么手段!”
说罢,又倒头朝着墙壁睡去了,准备着明日的大事;汤万则怅然若失,一夜都空睁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日头已经悄然升起,并不给人留下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