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车队拐过两条长街，并未驶向南城货栈。
领头的车夫一甩缰绳，带着车队穿进一条偏僻巷道，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已久的染坊外。
高大的木门吱呀打开。马车鱼贯而入，门后早已候着的差役迅速合上门闩，将外头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院中积雪已经扫净，十几张长案依次排开，铜秤、木铲、白瓷盘、封蜡与干净陶罐样样齐全。
沈家的账房站在左侧，大理寺的差役守在右边，连每辆车该停在哪里，都提前用木牌标得清清楚楚。
谢昭走进染坊时，沈万金已经到了。
他站在车队前，脸色比头顶的阴云还沉。看见谢昭进来，沈万金抬手指向满院盐车，“谢公子。钱永昌送来的这份便宜，如今是不是该拆开看看了？”
“自然。”谢昭接过沈家账房递来的车册，“先按封签上的墨痕分开。”
一道墨的车停在东边，两道墨停在中间，三道墨，则单独挪到西侧。
陆停跟在后面，嘴里还咬着从茶肆带出来的最后一块桂花糕。
他一只手抱着账册，另一只手护着帕子，生怕糕渣掉进盐里，再被裴砚扣上一桩毁坏证物的罪名。
裴砚瞥了他一眼，“还没吃完？”
“舍不得吃太快。”陆停含糊道：“大理寺的查案经费，滋味难得。”
“那是茶肆送的。”
“可若不是查案，我也吃不到。”陆停理直气壮，“所以四舍五入，仍算大理寺出的。”
裴砚显然不想同他讨论这种算法，转身吩咐差役开袋。
第一辆，是一道墨。沈家的伙计先核验封签，再当众剪开麻绳。麻袋口一松，细白的盐粒便在木铲下簌簌落进瓷盘。
验盐的老师傅抓起一把，先看颜色，又用指腹细细碾过，“上层是今年的新盐。”
他将木铲继续往下探，几乎挖到袋底，才带出几小块受潮的旧盐，“掺得不多。大约十斤里有一斤旧货，短途贩卖，一时不容易察觉。”
沈万金冷笑，“十斤里掺一斤，也敢盖仓场司的验讫印。”
老师傅摇了摇头，“这一车若只是运到京郊，买家买回去很快用完，兴许还真发现不了。”
“可送去北境便不同了。路远，沿途又冷又潮，新盐同旧盐混在一起，受潮的那部分一返水，整袋都会跟着结块。”
沈家的账房将验出的数目逐项记下。
每百袋抽验十袋，取出的盐样分成三份，一份由沈家留存，一份交给大理寺，最后一份当众封蜡，连同袋号与车号一并记入册中。
第一辆车验完，第二辆紧接着打开。同是一道墨，掺入的潮盐数量相差不大。
谢昭站在长案旁，看着白盐一铲一铲落进瓷盘，神色始终平静。
一道墨不是好货，只是坏得不够明显。
这批盐若进入普通商户的仓库，多半只会被当成存放不当。卖家赔几两银子，买家骂上几句，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人会想到，一只看似寻常的封签背后，早已替货物定好了成色。
“验两道墨。”谢昭道。
中间那辆马车的麻袋被依次卸下。第一袋刚挖到一半，木铲便撞上了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