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收麦满月炸油饼
六月初,牛尾村的麦田一片金黄。
丁冬九家有三亩好地种的是麦子,另外三亩坡地用的是“猴爬杆”的法子——麦子和豌豆套种在一起,麦秆长高了,豌豆苗就顺着麦秆往上爬,既能多收一季豌豆,又不占地方,产量比单种麦子要高一些。两种作物都是六月初成熟,正好一起收。
夏收是庄户人家一年里最大的事,丁冬九把能调动的人手全调动起来了。马德胜赶着驴车来了,满金停了骆驼担子,满仓自然不用说,王一梅的三个弟弟——王大柱、王二柱、王三柱——也全都来了。壮劳力一下子凑了八九个,镰刀一挥,排成一排,从地头齐刷刷地割过去,麦秆倒地的声音唰唰作响,像一曲有节奏的歌谣。
一天工夫,六亩地的麦子和豌豆就全割完了,捆成捆,装上驴车,一车一车地拉回打谷场上。又晾晒了两天,等麦秆干透了,才套上驴拉着石磙子打场,扬场,收仓。
丁冬九特意嘱咐了胡氏和丁来娣:“夏收是力气活,顿顿饭都要做扎实了,要有荤腥。干活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胡氏和丁来娣心里有数,每天变着花样做——早上是稠粥加粗面馒头,配上咸菜;中午是干饭,菜里必有肉,要么是卤下水切碎了一起炖,要么是五花肉片炒豆角;晚上是面条,浇上浓浓的肉臊子汤。
王一梅的三个弟弟在自家哪里吃过这样的伙食,第一天中午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和肉片子,张望了一下看大家都吃,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王三柱在丁冬九家干了这么久的活,已经习惯了,可王大柱和王二柱还是头一回在姐姐家吃饭,两人一人吃了三大碗,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王一梅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坐不住了。村里有些人家,媳妇生了孩子连月子都坐不满就下地干活了,她这又是鸡汤又是鸡蛋又是鱼汤地坐了快一个月,家里夏收忙成这样,她却坐在炕上闲着,心里过意不去。她跟丁冬九说了一句:“要不我明天也帮忙做饭来娣还要卖豆腐,手忙脚乱的,坐着也是坐着。”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安稳待着。把身子养好,再忙也不差这几天。你还要喂奶呢,累下毛病,小福吃啥?”
王一梅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又回去了。
麦子收完过秤的时候,丁冬九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粮食产量有多低。三亩好地,肥料足,伺候得精心,一亩地打了三石半麦子——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是高产了。三亩坡地,豌豆和麦子套种,一亩地也收了将近三石。六亩地,总共收了不到二十石粮食,听着不少,可一大家子人要吃一年,还得留种子,还得交赋税,实际上并不宽裕。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丁冬九家的麦子比别人家的高出一截,穗子也沉,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人来串门的时候,蹲在打谷场边上看了半天,回去跟家里人说:“丁传根家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穗子又大又沉,一亩少说能打三石半。”有人接话:“他家今年肥多,你没看见他家茅房边上那个沤肥坑?烂草烂叶子、草木灰、淘米水,脏油水,还有坏掉的豆渣,啥都往里沤,那肥能不好吗?”
消息传开了,先是几个相熟的邻居上门来请教沤肥的法子,后来连村长丁庆祥都亲自来了。丁传根蹲在沤肥坑边上,给村长和几个村民讲怎么一层草一层土一层灰地沤,怎么浇水,怎么翻堆,什么时候能用。他讲得磕磕绊绊的,可内容实在,村长听了连连点头。丁传根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从来没被人这么重视过,他蹲在沤肥坑边上,手里攥着烟袋锅,说话还有些紧张,腰板可比平时挺直了不少。
丁冬九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特意跟丁传根打过招呼——如果有人问起沤肥的法子,就说是自己想出来的,别把他推出来。他不想在村里太出风头,他这都有人说当了一回兵回来啥都能行了。
忙完自家的夏收,满仓和满金又去帮马德胜家收了一天麦子。马德胜家的地不多,两个人加上马德胜自己,一天就收完了。王一梅家的劳力多,她爹王成林捎话来说不用帮忙,让他们忙自己的买卖要紧。
麦子入了仓,丁福的满月也到了。
丁冬九不打算办满月酒,可自家人总得热闹一下。满月这天,大姐丁招娣、二姐丁盼娣、四姐丁迎娣都来了,王一梅的娘张氏也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几个姐姐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搭棚子,没有搬桌凳,也没有村里人来往的动静,先是愣了一下。丁招娣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小声问了一句:“冬九,福儿的满月,不办一下?”
丁冬九摇了摇头:“不办了。一梅的意思,家里生意忙,腾不出手来。再说,咱家这日子过得红火了,进进出出的,太招人眼目。”
丁招娣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家在赵家洼盖房子的事,村里也有人说过闲话。弟弟的顾虑,她明白。
几个姐姐和亲家母都坐下来说话,王一梅把缘由解释了一遍,大家也都理解了。丁盼娣说:“不办也好,自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比啥都强。”丁迎娣接话道:“就是,省得那些不相关的人来吃白食,还要赔笑脸。”
丁冬九一大早送完豆腐就去县城的油坊打了一坛子新榨的菜籽油回来,又去肉铺割了几斤五花肉。他今天要指挥家里炸油饼——这是本地给孩子过满月的习俗,炸油饼,分送给亲戚邻里,寓意孩子一生圆圆满满。
胡氏和丁来娣听说要炸油饼,都有些紧张。油饼这东西,是贵重吃食,一般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炸一回,更别说平时了。一早上发了面,大家都在说这个油饼的炸法。胡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菜籽油,倒下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丁来娣在旁边揉面,面里丁冬九让加了鸡蛋和一点糖,揉得光光滑滑的,放在盆里醒着。
丁冬九亲自掌勺。他在锅里倒了小半锅油,等油烧热了,用手在油面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一块擀好的面饼,中间划了两刀,轻轻放进油锅里。面饼一入油锅,立刻滋滋地冒起泡来,金黄色的油花翻滚着,面饼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变色,边缘泛起一圈焦黄。丁冬九用长筷子翻了个面,两面炸到金黄酥脆,夹出来控了控油,放在旁边的簸箕里。
第一锅油饼出锅的时候,那股混合着麦香和油香的浓郁气味,从灶房里飘出去,飘过了院子,飘过了院墙,飘到了小半个村子里。村里几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妇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有人问了一句:“谁家炸油饼呢?这香味儿!”有人往丁冬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能有谁?丁冬九家呗。他家今天给孩子过满月呢。”
簸箕里的油饼越堆越高,金黄油亮,冒着热气,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看着就酥脆。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簸箕油饼,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好几次口水。大妞站在旁边,虽然没有丁成那么夸张,可目光也不时地瞟向那簸箕油饼。
午饭摆在院子里。桌子不够大,就拼了两张,坐不下的人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菜式不多,可分量足——一大盆豆角炒肉片,五花肉切得厚厚实实的,和嫩豆角一起煸炒,肉片焦香,豆角碧绿,油润鲜亮;一大盆冬瓜鸡蛋汤,冬瓜炖得透明软烂,蛋花飘在汤面上,撒了一把葱花,清清亮亮的;主角自然是那一簸箕金黄油亮的炸油饼,堆得冒了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丁传根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油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又满足又心疼,嘀咕了一句:“平常可不敢这么吃,又是油饼又是肉又是蛋的,啥日子这么过……这怕雷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