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说,“明天去找四姐夫,买驴。”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忙完家里的活计,背起那个装满了银子的布口袋,直奔牛脖拐村四姐夫马德胜家。
他到的时候,马德胜正在院子里忙活。丁冬九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东墙边那个新搭好的驴棚——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驴棚不大,可搭得很用心:四根粗木柱子埋进土里,夯得实实的,上面架着横梁,铺了厚厚的茅草,压了泥巴,雨水淋不透。三面墙是用新打的土坯垒起来的,缝隙里填了碎草和泥巴,严严实实的,不透风。地上垫了一层干爽的黄土,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靠墙放着一个新做的驴槽,是用一整段木头挖出来的,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旁边还放着一个半截缸底子做成的水槽,洗得干干净净的,注满了清水。
丁冬九站在驴棚前,上下看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马德胜这个人,话不多,可干活实在,交给他办的事,他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的。
马德胜从院子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了一下:“冬九来了。驴棚搭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确实没有挑拣的地方,四姐夫,我放心。”丁冬九说,“走,买驴去。”
两人直奔县城的牛马市。牛市在县城西门外的一大片空地上,远远就能闻到牲口气味和干草的味道。空地上拴着几十头牛、驴、骡子,还有几匹马,卖牲口的贩子们站在旁边,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跟买家讨价还价。地上到处都是牲口粪,踩上去软塌塌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丁冬九为了保险还掏了茶水钱,找了中人,这是大牲口大家当,不敢大意。
丁冬九和马德胜在牲口市里转了好几圈,看了七八头驴。有的驴太老,牙齿都磨平了;有的驴太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着就不中用;有的驴脾气暴躁,人一靠近就尥蹶子。马德胜每看一头,都要凑过去仔细瞧瞧——掰开嘴看牙口,伸手摸摸脊背和肋骨,又蹲下来看看蹄子和腿骨,最后摇摇头,拉着丁冬九继续往前走。
转到市场最里面的一根木桩前,马德胜停下了脚步。
木桩上拴着一头灰驴,个头不算大,可骨架匀称,皮毛光滑,最显眼的是两只耳朵——白色的,在灰色的脑袋上格外醒目。那驴正低着头吃草料,听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竖起两只白耳朵,看了看马德胜和丁冬九,又低下头继续吃,不惊不躁,稳稳当当的。
马德胜蹲下来,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顺着脊背摸了一遍,从脖子一直摸到屁股,又蹲下去看了看四条腿和蹄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冬九说:“这头驴不错。四岁口,正当壮年,牙口好,脊背平,蹄子圆润,没有裂口。性情也温顺,你看它刚才看人的眼神,不惊不躲,是个稳当牲口。”
丁冬九不懂相驴,可他信马德胜的眼光。他点了点头,问那个牲口贩子:“这驴咋卖?”
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伸出两个手掌,交叉了一下:“九两。”
丁冬九还没说话,马德胜先开口了:“九两贵了。你这驴牙口是不错,可个头不算大,拉不了太重的东西。七两半最多。”
“七半两?你这不是砍价,你这是砍我的命!”贩子叫起屈来,“你看看这皮毛,这脊背,这蹄子,多好的驴!八两五,不能再少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以八两成交。马德胜又说要配一辆车,贩子指了指旁边一辆七成新的木板车,车板结实,轮毂完好,车辕也牢固,要四两五。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连驴带车,一共十二两二钱银子。
找中人写了契书,到牛马市那个税监处,交了税钱,丁冬九从背篓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数了铜钱,半袋子钱,递给贩子。贩子挨个清点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缰绳和车辕交到马德胜手里。
马德胜接过缰绳,那白耳朵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马德胜把驴套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绳索,确认都牢固了,才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丁冬九也爬上车,坐在马德胜旁边。马德胜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那白耳朵驴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丁冬九坐在车上,感受着车身平稳的晃动,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侧头看了一眼马德胜——这个老实巴交的姐夫,正专注地操控着缰绳,嘴里不时发出“嘚嘚”的指令声,那白耳朵驴便听话地转弯、避让行人,走得稳稳当当的。
丁冬九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找了马德胜来经管这头驴。不然就算他买了驴,也弄不回家。光是套车、赶车、认路这一套,就够他学好几个月的。
驴车沿着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地前行。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心里盘算着——有了驴车,以后送货就方便多了。白河镇、县城、赵家洼,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等了。现代没有开上宝马,现在也是坐上“宝驴”了。想想自己都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头白耳朵驴的脊背,驴的皮毛温热光滑,肌肉结实有力。那驴回过头来,用一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稳稳地走着。
丁冬九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