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摆了摆手:“让她去。以后咱家的女人都要能独当一面,不能老躲在屋里。她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丁来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可目光一直跟着大妞,看着自己那个俊秀的姑娘把蘑菇筐背起来,又帮她把筐绳调整好,嘴里低声嘱咐着:“路上别乱跑,跟着你舅,别走丢了。”
大妞点了点头,把筐绳在肩上紧了紧,站到了丁冬九身边。
丁冬九又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布袜,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他走出来,对王一梅说:“家里都好,我也放心了。卖完货,东西让大妞和满金带回来。有顺车我就直接去白河镇了,在那边扎住脚,多待几天,把生意捋顺了再回来。胰子皂接着做,那边用量大。”
王一梅一一听了,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
丁冬九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肚子大了,自己注意安顿好,重活别干。”
王一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日子看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倒头就睡,她才真正体会到——做生意,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丁冬九又走到满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满金,舅知道你最累。家里这一摊子,交给你了。咱们爷们儿这一个月,挺出去,起房子的钱就挣出来了。”
满金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眼圈也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舅,你放心,家里有我。”
丁冬九给丁传根,胡氏,打了招呼,背起大背篓,带着大妞出了院门。
到了村口,等驴车的时候,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等车的村民。一个老汉看见大妞背着个大竹筐,筐里上盖着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着说:“哟,这是大妞吧?长这么大了?眉眼长得真好看,像她娘年轻的时候。”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她娘姑娘的时候就好看,这丫头随她娘了。”
大妞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不说话,可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丁冬九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棵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柳,纤细,却又带着一股韧劲。她懂事,爱笑,干活从不偷懒。可这个世道,女人活得不容易。他希望她能刚强一点,再刚强一点。
驴车来了,丁冬九把背篓和蘑菇筐搬上车,又扶了大妞一把,让她先爬上去坐好,然后自己才跳上车。驴车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到了县城,丁冬九先带着大妞去了顺安居。他在门口停下来,对大妞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舅进去送个货。”
大妞乖乖地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丁冬九进去送了豆腐、豆干和卤货,邵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抬眼看了一眼门口,随口问了一句:“门口那丫头是谁?我看着面善。”
丁冬九点了点头:“是三姐的女儿,大妞。今天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邵掌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是个俊丫头,眉眼像她娘。”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结清了货款。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带着大妞去了仙客来,卖了蘑菇和豆腐。两家铺子结算下来,接近一千文。丁冬九把钱收好,没有急着走,而是带着大妞去了杂货铺。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递给大妞:“大妞你进去,买一沓油纸,一捆干荷叶,再扯一丈油布。跟掌柜的说清楚,别怕。”
大妞接过那几文钱,手心都出汗了。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柜台和一个陌生的掌柜,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站在她身后,没有要替她进去的意思,只是说了一句:“万事开头难。啥都有第一次。”
大妞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钱,迈步走了进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掌柜的不得不弯下腰来听她说第二遍。可她还是把话说清楚了,把钱递了过去,把买好的东西抱在怀里,走出了杂货铺的门。她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丁冬九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放进背篓里,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是满意的。
他又带着大妞去了肉铺,买了明天的猪下水和猪胰脏,又多买了两副胰子脏。刘掌柜一边包货一边跟他搭话,丁冬九趁着这个机会,跟刘掌柜说了一句:“刘掌柜,满金的爹娘,端午前上门提亲,到时候咱们再细谈。”刘掌柜点了点头说好,没啥意见,把包好的下水递给他。
从肉铺出来,丁冬九带着大妞去了满金的骆驼担子那里。满金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看见他们来了,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丁冬九也不急着走,把大妞往前一推,说:“你在这儿帮你满金哥招呼客人,收钱找钱。”
大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丁冬九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骆驼担子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满金。满金冲她笑了一下,递给她几文钱:“有人给钱你就接着,找你钱,不会算的问我。”大妞攥着那几文钱,站在担子旁边,一开始只敢低着头站着,后来慢慢敢抬头看人了,再后来,有人递钱过来,她也敢伸手去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