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方一打,胡氏和丁来娣都听懂了。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明白这个道理——年景有好有坏,不能因为一季的欠收就撂了地不种。胡氏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去捡豆子。丁来娣也放下了心,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把给大妞买的红头绳和糖递给她。
大妞接过那两根鲜红的头绳,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高兴得眉眼弯弯的,当场就让丁来娣给她扎上。丁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丁来娣笑着把那两块饴糖分给他和大妞一人一块,两个孩子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互相看看眯眼笑呢。
丁传根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蘑菇的事,连声问“其他的能成吗?”丁冬九说:“其他的看着是没事”。丁传根在仓门外走了两圈,扛着锄头又去菜地里忙活了。胡氏和丁来娣也跟着去菜地里除草、间苗。春天的菜地一天一个样,菠菜已经冒出了两片真叶,芫荽也钻出了细嫩的苗,一行行绿意盎然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王一梅挺着肚子,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一个小陶盆和一块粗布。她今天自己试着做提纯盐——把粗盐溶解在水里,用草木灰过滤,再澄清、熬煮,析出雪白的细盐。这活儿不重,坐着就能干,正适合她如今的身子。她做得很仔细,比丁冬九做的还要细致,滤出来的盐水清亮亮的,没有一丝杂质。
丁冬九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还早,就招呼大妞和丁成:“走,跟我去河边收须笼。”
两个孩子一听,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欢天喜地地跟上。大妞背上她的小背篓,丁成拎着那个空水桶,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去。
到了河边,丁冬九脱下鞋,卷起裤脚,踩着冰凉的河水走到放须笼的位置。他弯腰提起第一个须笼,水花哗啦啦地响,须笼一出水,里面就有银白色的影子在跳动——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笼子里扑腾得正欢。
“有鱼!”丁成在岸上跳着脚喊。大妞也笑得眉眼弯弯,喊:“今天这鱼大!”
丁冬九把鱼倒进水桶里,又到几丈外去提第二个须笼。这个须笼更沉,他提起来一看,眼睛亮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河虾,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盖,大的有手指长,在笼子里活蹦乱跳,足足有两三捧。
“今天运气好。”丁冬九把河虾也倒进水桶里,重新给须笼换上饵料——蚯蚓和一小块豆腐,又把须笼放回水里,系好绳扣。
大妞和丁成已经蹲在河滩上捡石螺了。春天的石螺多,附在石头底下,一翻就是一个。两个孩子捡得认真,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篓。丁冬九说够了够了,回去砸碎了喂鸡,两个孩子才停手。
回到家,满金和满银已经回来了。满金在院子里洗刷他的骆驼担子,把陶罐和碗筷一样样擦干净,码好。满银在收拾他的豆腐担子,把没用完的干净湿布晾在绳子上。丁传根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猪崽吃食,黑的那只埋头在食槽里拱着,花的那只吃几口就抬起头来看看人,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大妞和丁成一进门,就张罗着把石螺倒进一个盆里,加上清水,让石螺吐沙。丁冬九把河虾和鲫鱼拿到灶房,胡氏和丁来娣正在擀面条,案板上撒着薄薄的面粉,面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说:“今晚做鲜虾面”,他赶紧清洗收拾河虾,让胡氏把鲫鱼拿去收拾了。
王一梅洗了一把韭菜,嫩绿嫩绿的,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丁冬九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活:“我来吧,你尝我的手艺!”
他烧热了锅,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之后,把洗净沥干的河虾倒进去,“滋啦”一声,虾壳瞬间变红,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快速翻炒了几下,撒了一点盐,加水煮成汤,又倒入切好的韭菜段。虾红韭绿,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条煮好了,捞进大碗里,浇上炝锅的韭菜河虾热汤。就来开饭了。
丁传根先端的一碗,先喝了一口汤,“嗯~,这汤好!”
丁冬九端着碗,吸溜了一口面条,又夹了一筷子河虾,虾肉的鲜甜和韭菜的辛香在嘴里化开,鲜得让人想叹气。
满仓端着碗,连吃了几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舅,这个‘鲜’字,我算是真明白了。”
满金和满银没说话,可碗里的面条下去得飞快,一人吃了两大碗,又各自掰了半个粗麦馒头,把碗底的汤汁擦得干干净净。
一梅吃的不多,汤多喝了半碗,。
丁冬九喝着面汤,心里因为蘑菇生病而生出的那点火气,慢慢地散去了不少。他说明天把鲫鱼炖了豆腐汤,再贴几个饼子,一梅说弄把野菜凉拌一下,大家都说好。
其实他心里还是挺上火的。蘑菇这东西,看着简单,可真要养好,处处都是学问。这一筐虽然处理了,可能不能救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他面上不显,是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要是慌了,这个家就慌了。
他放下碗,看了一眼屋檐下那筐单独放着的蘑菇,在心里悄悄说:争点气,别让我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