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夯看看三个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桌上实实在在的饭菜,再想想自家那几亩薄田和永远攒不够的彩礼钱,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开春了,让他们跟你干!”
赵家三兄弟顿时喜形于色。大姐丁招娣在那边屋里听见了,也抹着眼泪笑了。儿子有了出路,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她高兴。
堂屋里,男人们几杯水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四女婿马德胜是个实在人,又得了岳家实实在在的济,心里感激,话里话外就带了出来。
“要我说,冬九是真有本事!”马德胜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满足地嚼着,对旁边的二姐夫李连锁和大姐夫赵大夯说,“不光是这豆腐卤味弄得好,你们知道不,冬九还会做胰子皂!就洗手洗脸那个,滑溜溜,洗得干净还不皴手。年前我帮他捎带着卖了些,好卖得很!那些庄户人家、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舍得花钱买。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真是条来钱的路子!”
“胰子皂?”二姐夫李连锁正啃着一块猪蹄膀,闻言停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是个兽医,走村串户给牲口看病,杂货铺、集市都常逛,胰子皂他见过,知道那东西金贵,比寻常的皂角、草木灰团子好用多了,洗了手不干不裂。可他自家都舍不得买,媳妇洗手多用碱面或者草木灰水凑合。他没想到,自己这瘸腿的小舅子,回来才几个月,不声不响,竟然能把这金贵玩意儿做出来?还能靠它挣钱?
“胰子皂?”大姐夫赵大夯也闷闷地重复了一句,抬起眼看向丁冬九,眼神里是更深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他一个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庄户汉,胰子皂对他来说更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听人说过,见都没见过。小舅子……会做这个?
李连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丁冬九,又看看这满桌的好菜好饭,崭新的碗盘,家里人身上体面的衣裳,心里那点因为职业(兽医好歹算个手艺)而生的隐约优越感,和长久以来对岳家穷困的既定印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砸吧着嘴,忍不住问:“冬九,你真会做那胰子皂?那玩意儿……可不好弄吧?光做豆腐,可过不出你这光景。”
这话问出了在座几个姐夫共同的心思。是啊,豆腐村子里有会做的,卤个下水,能赚点辛苦钱,可要想在短短几个月里,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发生这么大变化——吃得饱,穿得暖,用得上新碗盘,过年能摆出这样一桌席面,还能给每个孩子发十个大钱的压岁钱——这绝不只是靠豆腐卤货能做到的。
丁冬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二姐夫说的是,胰子皂是麻烦,慢慢摸索着做。卖得好了,是个添补。咱庄户人家,不想着发大财,就图个手里活泛点,日子松快点。”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几个姐夫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小舅子不仅有力气肯干,还有脑子。几个姐夫心里都明白了,自己这小舅子,是真不一样了。他不是光靠一身蛮力,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看岳父丁传根,虽然话不多,可腰板挺得直,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心和底气。岳母胡氏穿戴整齐,气色红润,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松快劲儿。连桌上这些碗盘,虽然还是粗瓷,釉面光亮,一看就是新换的。这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岳家,因为丁冬九的回来,是真的要立起来了,而且立得挺稳当。
四女婿马德胜是实实在在的高兴,岳家好了,他脸上有光,也能跟着沾点光。二女婿李连锁心里是惊诧混杂着重新掂量,看来以后对这岳家,得多上点心了。大姐夫赵大夯则是沉闷中透出一丝希冀,儿子们要是能跟着这样有本事的小舅子干,说不定真有条活路。
丁冬九将各人神色收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举起水碗:“来,姐夫们,咱以水代酒,碰一个。别的都不说了,就一句话,往后咱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互相帮衬着,把日子都往好了过!”
“对,对,互相帮衬!”马德胜第一个响应。
“冬九说得是。”李连锁也端起碗。
赵大夯也默默举起了碗。
这顿饭,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尤其是孩子们,小肚子吃得滚圆。几个姐姐更是悄悄打量弟媳王一梅,看她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忙前忙后,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大大方方,心里对这个弟媳更是高看一眼,也替弟弟高兴。
饭后,又说了会子话,眼见天色不早,姐姐们一家家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时,丁冬九给每家都包了回礼: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小包卤好的豆干。每个姐拿一个第一次做的圆球的胰子皂,模子里的还没好。这模样不好看,但一样用,拿回去洗手不干裂。这些东西不贵重,可在这年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大姐家那三个外甥,丁冬九又偷偷每人塞了十个大钱,让他们买点零嘴。
“路上慢点,开春了常来!”胡氏和丁传根一直送到院门口。
“爹,娘,你们回吧,外头冷。”女儿女婿们说着,各自领着家人,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每个人的背篓里,都装着娘家给的温暖和体面,心里,也揣着对娘家、对弟弟(小舅子)新的认知和期待。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丁冬九看着有些疲惫却满脸笑容的王一梅,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梅,今天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忙活这么大一摊。”
王一梅看眼公公婆婆还没进屋呢,把手抽出来,一脸的笑意:“不辛苦,看你今天那劲儿,我高兴。你是憋足了劲,要拉拔姐姐们,想把当年家里因为给你成家……亏欠她们的,都补回来,是吧?”
丁冬九愣了一下,没想到王一梅看得这么明白。抓住她肩膀低声道:“还是你了解我。也不全是补,是……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在乎的人,都过得好点。一梅,谢谢你,今天没给我掉链子,把场面撑得这么漂亮。”
王一梅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说啥呢,你是我男人,你挣脸,就是我挣脸。咱家现在这样,我走在村里,腰杆都比以前直。”
丁冬九点点头笑说:“你腰杆子最直,里面揣着一个,弯都弯不下。”“噗嗤”王一梅失笑打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