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三四息,
“让朕好好看看。”皇帝双手按着水烨的肩膀,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先是抬手摸了摸他下颌的短须,江南的水土养人,弟弟瞧着比离京时胖了些,
蓄了胡须的模样多了几分沉稳,不似当年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然后他忽然在水烨肩窝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
“沉稳了。”皇帝说。
水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明明刚才还万般嫌弃,
“皇兄瘦了,”水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皇帝,“皇兄眼里怎么有红血丝?昨儿又熬夜批折子了?太医说过多少次了,亥时之前必须就寝.......”
“行了行了,”皇帝松开手,挥了挥袖子打断他的唠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心里却暖得不行,“刚回来就管朕,你在江南待了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卢大伴那一套念叨的本事学会了。”
站在一旁的卢大伴无辜躺枪,只好陪着笑躬身道:“陛下,十九爷也是心疼您。”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卢大伴,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水烨也坐。
水烨依言坐下,兄弟二人隔着一张御案对坐,一时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到卢大伴身上,语气不善:“卢大伴,你是怎么照顾皇兄的?这咳嗽有多久了?太医怎么说?药可按时吃了?”
卢大伴还没来得及答话,皇帝便摆了摆手:“不关他的事。”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子靠背上,“这些年朝堂改革,留下的弊端太多,忙了些,不碍事,
吏治要整顿,盐政要清查,田亩要重新丈量,科举要改革,哪一桩哪一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熬了几回夜,就咳了几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知道皇兄的性子,从在府邸时便是这样,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让人看见他的疲惫。
“都怪臣弟不争气。”水烨眼眶又泛了红,“臣弟若是有本事,就能替皇兄分忧。”
“说什么呢。”皇帝笑着打断他,“你不在也好,这些年朕用了些雷霆手段,惩治了不少人,脏事儿也不少,你在外头游山玩水,朕在京城做恶人,挺好。”
有些路朕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刀朕必须一个人提,把你摘出去,让你清清白白地在江南逍遥,本身就是朕的苦心,这些水烨都明白,
他看着皇兄眼角那几道这几年才爬上去的细纹,看着鬓边那几根这一两年才泛白的头发,最终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出口,只是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
皇帝低头看去,那是一本装订得十分朴素的书册,封面是素净的蓝布面,上头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看图识字》。
翻开来看,每一页都是一幅画配上文字,画的是日常所见的各种事物,瓜果蔬菜,飞禽走兽,日用器物,天文地理,
每一幅画都画得极精细,线条流畅,形态生动,旁边配的文字也是浅显易懂,最难得的是用了楷书和行书两种字体对照排印,让孩子在识字的同时也能熟悉不同的书写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