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黛玉的身子越来越沉,夜里侧躺时总觉得肚子往下坠,想翻个身还得用手撑着床铺,一点一点地挪。
偶尔平躺片刻又会头晕心慌,只能再慢慢地侧回去,更让她有些害羞的是,夜里起夜比从前频繁了许多,有时候一夜要起来三四回。
还好身边有嬷嬷们伺候着,水烨不在家的时候,哪怕是腿抽筋了,也有人帮着轻轻揉开。
这夜再次抽筋,小腿肚上那根筋绷得紧紧的,疼得她蹙着眉头轻轻吸了口凉气,
水烨本来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动静便一骨碌爬起来,眼睛几乎睁不开,手指却已经准确地按上了她的小腿肚,一下一下地揉着。
黛玉看着他哈欠连天的模样,连眼皮都快撑不住,手上的动作却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轻声道:“要不,你去冷砚斋睡罢。”
水烨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这句话噎了回去。他努力撑开眼皮,精神还有些恍惚,嘴上的反驳却来得极快,
“你休想赶我走,还未生下孩子你就赶我走,往后岂不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严重的后果,“岂不是我想和你睡,你都不准?”
叹了口气,黛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我担心你睡不好,白日里不是还得去锦衣署么?”
“我可不去。”水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回头我给四哥说一声,在家陪着你,你都这般了,我哪有心思去锦衣署?”
“白日里有嬷嬷们,你还是去上职,乖乖听话可好?”黛玉勉强凑过来亲了一下水烨,水烨皱眉点点头,“好罢,我听你的。”
他想做的事,向来没办法阻碍,黛玉心里想着,却也暗暗欢喜。
这段日子没少折腾他,半夜里忽然想吃什么,他爬起来披了衣裳便去吩咐人做,偶尔心绪烦躁想出去走走,他便扶着她沿着游廊慢慢地走。
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从不恼,好端端的忽然想哭的时候便将自己抱在怀里,一句话也不多问。
话说腊月里太上皇已殡天一年,京城各家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荣国府那边正筹备贾宝玉和史湘云的大婚之事,贾母让鸳鸯拿了不少私存的物件卖了换银子,打算给自己孙儿办一场像样的宴席。
虽说史家倒了,贾元春薨了,可贾母到底是贾母,八十岁的人了,一辈子见过多少风浪,如今只想着临了前看着宝玉成家,也算了一桩心事。
一转眼便到了花朝节,这日荣国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了怡红院,阖府上下个个喜气洋洋,丫鬟婆子们都换了新衣裳,
宝二爷娶妻了,虽说娶的是史家那位没了爹娘,叔父又被削爵的云姑娘,可到底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亲上加亲,体面得很。
更重要的是,王家大爷升了内阁大学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虽说贵妃娘娘薨了,可王家势头正盛,他们荣国府依旧还是荣国府。
怡红院里挤满了人,贾宝玉穿着大红喜袍,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喜堂中央。
他今日倒是难得的安分,大约是贾政特意从任上赶回来的缘故。
贾政站在人群中看着儿子掀盖头的那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儿子让他操碎了心,读书不成,科举无望,整日只知道在内帷厮混,如今成了婚,但愿他能够长大些,将来有了孩子,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不易。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笑着道贺,史湘云今日穿了件大红嫁衣,面上薄施脂粉,她虽没了爹娘,叔父又获罪流放,可老祖宗疼她,宝玉哥哥又娶了她,往后这荣国府便是她的家。
贾政正暗自感慨,忽然看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跑进来,面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小厮附在贾政耳边低语了几句,贾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怔怔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喜堂,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直接走到贾母面前,“母亲,宫里传来的消息,王子腾殁了。”
本还在欢喜的王夫人猛地听到自己哥哥没了,怔了半天,眼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神天菩萨,他们贾家到底做错什么,
女儿才去世,这会子又是大哥,如此接二连三都是不随意的事,哪里搁得住,心口不由得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