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跪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福安去扶他,他不动,忠顺亲王去劝他,他也不动,连皇帝亲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只是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又跪回火盆前,继续添纸钱。
黛玉披麻戴孝跪在水烨身旁,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去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陪着,她看着他那张脸,黛玉当真是心疼得不行,
人像被抽了魂儿那样颓废,胡子拉碴也不曾打理,水烨同父皇的父子情份之深她是知道的,
看着看着,黛玉眼泪水款款落下,心疼他那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她越心疼便越哭,越哭便越止不住,跪在水烨旁边无声地掉眼泪,眼泪浸湿了麻衣的前襟,又滴落在膝下的地上。
贾母领着荣国府的诰命们来守孝制时,远远便看见了黛玉。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脸上脂粉未施,双眼肿得老高,贾母看在眼里,玉儿这般哭法,自然是在替太上皇尽孝心,落在皇帝和安亲王眼里,那便是她林家女儿贤良淑德。
太上皇生前疼玉儿这个儿媳妇,如今玉儿哭成这般模样,也算是对得起太上皇的疼爱。
站在大殿后的皇帝把灵堂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老十九是真的伤心。
那些跪在灵前号啕大哭的兄弟们和大臣们,哭的是他们失去了父皇的庇佑,哭的是自己看不清前程的未来,哭的是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如今的富贵。
可老十九不是,老十九是真心实意地在哭父皇,至于林家丫头,她不是为太上皇哭,她是在看老十九伤心,她心疼他,所以哭。
这两个孩子才是这满殿人里头,唯二真正在伤心的人,皇帝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夜里,前来守灵的王爷们渐渐散了,有的去了偏殿歇息,有的被内侍扶着回了府。
只有水烨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黛玉端了一盏温水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将茶盏凑到他嘴边,水烨没有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呢喃几乎听不清楚,但黛玉听懂了,他说的是,玉儿,你去寝宫歇息,我想陪父皇说说话。
黛玉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然后重新跪回他身旁,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水烨转过头来看着,知道她不会走。
过了片刻,眼神示意小宁子,小宁子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奴才守着爷,不会有事的,
娘娘您若是在这里熬坏了身子,爷心里头更过不去。”
看了小宁子一眼,又看了看水烨,水烨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面前的火盆,终于站起身来,膝盖早已跪得发麻,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抱琴连忙上前扶住。
看了水烨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恳求,求他不要太过伤了自己,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灵堂。
守到下半夜时,灵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个内侍远远地守着。
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端了一碗清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水烨身边跪下,双手将粥碗奉上,“十九爷,多少吃一些罢,太上皇在天有灵,见您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心里头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