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太上皇正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老太监正给他捶着腿,见他进来正要通报,水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蹲下身子给太上皇捶腿,
“皮猴儿,你怎么来了?”太上皇睁开眼睛,拍了一下水烨的头,水烨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脸上却是惊讶,“父皇,你怎的知道是儿臣?”
“这一锤没轻没重的,世间只有你敢对朕这般,说罢,又来找父皇什么事?”
“父皇……”从怀里掏出圣旨,然后直接把那道圣旨展开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睁开眼,看了看那道圣旨,又看了看水烨脸上那副压着不甘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四哥还是心软了些。”太上皇将圣旨搁回膝上,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他啊,朕知道他是顾及朕的面子,这圣旨,罚得轻了。”
水烨一屁股在榻边坐下来,拧着眉头道:“父皇,四哥要不是顾及您,贾家那种大不敬的人家就该抄家,就降个爵,停个太医,这也太便宜他们,他们肯定是嫉妒父皇对儿臣太好,所以吃醋了!”
这哪里是吃醋,太上皇心里哀叹,自己幺儿还是太单纯善良了些,那些个老臣子们和老四作对他是知道的,虽退了位老臣子们依旧惦念着他,他是感动他们的忠心,
偏偏贾家非得几次三番冲撞自己幺儿,那便是触到自己底线,
太上皇看着他满脸不服气的模样,呵呵笑了两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如老父亲那般哄着自己的孩子,“你坐下,朕问你几句话。”
水烨老老实实地坐正了身子。太上皇看着他,缓缓问道:“朕且问你,为何历朝历代,抄家,灭族,杀头,各有其时?”
微微一愣,水烨正要开口回答,太上皇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若是那贾政贾赦当真犯了‘大不敬’的死罪,朕立刻就能派缇骑踏平荣国府。”太上皇拍了拍他的手,“可那样一来,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当今皇帝刻薄寡恩,容不下一个诗礼簪缨之族,
会说朕这个太上皇心胸狭隘,为了一句孩童妄语便对旧臣举起了屠刀,这顶‘暴君’的帽子,朕和你皇兄,都不能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什么时候适合杀头?孤臣孽子,心怀怨望,勾结朋党,意图不轨之时,那时候杀他,是‘除奸’,满朝文武还会替朕鼓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什么时候适合灭族?谋逆篡位,里通外国,动摇国本之时,那时候灭他,是‘护国’,史书还得给朕写上一笔‘雷霆手段’。”
收回手指,太上皇冷笑一声,“至于你说的,什么时候适合抄家?就在那‘欲加之罪’与‘确有其事’之间。”
他伸手扶住水烨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老十九给朕记住,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朕今日留着贾家,是因为他们还有最后一点用处,学学你四哥,沉下心来一件件去做!”
什么用处?水烨脑子里开始思索,难不成像大哥说的那般,让这群人站在最高处最得意的时候,才好一网打尽?
太上皇松开手,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皮猴儿告诉父皇,可愿意和林家丫头一辈子风花雪月,诗情画意?”
来了,始终避免不了,水烨就知道有这一天,是当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还是有事做的王爷?
整天游手好闲的不是水烨追求,如果有事做会不会让父皇和四哥更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