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祭坛下的岩层不断崩裂，密密麻麻的石棺顺着裂开的地缝缓缓升起，整整齐齐列成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口石棺的棺盖之上，都镌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色徽记……九碑环绕古经，正是守碑人一脉的传承印记。
常生立在祭坛边缘，白衣被地底涌上来的阴风掀得猎猎作响，眸色震动。
这里是苍梧山镇脉之地，底下葬着的，竟然是成百上千的守碑人？
浊瘴将追至谷口，望着底下的石棺阵，先是一怔，随即尖笑起来，蛇尾狠狠抽在岩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好好好！没想到守碑人的老巢竟埋在这里！今日正好将你们一网打尽，掘了你们的祖坟，献给主上！”
它尖啸一声，漫天血藤如同毒蛇般窜下峡谷，直扑祭坛上的指骨与常生，瘴气化作黑红巨浪，紧随其后。
“快！毁了指骨！推回石棺！绝不能让它们醒过来！”
守碑人的虚影焦急万分，苍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是当年被浊力侵染的同门，被先祖封在此地。
一旦棺开，它们便会彻底浊化，沦为浊龙的爪牙！”
虚影抬手便要打出金光，去砸那截悬浮的漆黑指骨。
指骨上的纯黑竖瞳微微一动，一道无形之力散开，虚影的金光尚未靠近便消散无踪。
“慌什么。”平静的意念在常生识海中响起，“他不敢说的真相，石棺里的人会说。你一路走到这里，不就是想知道，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守碑人铸九碑，传古经，世代镇守，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常生沉声问道，指尖金光凝聚，反手劈出一道光刃，将抽来的数根血藤齐齐斩断。
“苍生？”指骨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诮，“你且看看，这些为苍生而死的守碑人，为何会被自己人封在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中央那口最大的石棺，棺盖“哐当”一声向旁侧滑开，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一股既清正又邪异的气息从棺中弥散出来，半金半黑，彼此纠缠。
常生凝目望去，棺中静静躺着一具枯骨，身着残破的素色道袍，款式与守碑人虚影一般无二。
枯骨胸口正中，钉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骨刃，刃身刻满细密的金色梵文，与无字古经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枯骨的手边，还放着半卷泛黄的丝帛，帛上字迹模糊，依稀可见“九碑”“献祭”“灵肉分离”等字样。
随着地脉震动，枯骨之上缓缓浮起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虚影面容模糊，身形比守碑人残念更加凝实，半边身子泛着金光，半边身子缠着黑气，静静立在棺中，目光落在常生身上。
“第十七代守碑人……终于等到传人了。”虚影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带着岁月的沧桑。
“先祖！”守碑人残念失声惊呼，随即厉声喝道，“您已被浊力侵染，神智不清！莫要再妖言惑众！”
虚影淡淡瞥了它一眼，仅一个眼神，守碑人残念便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数步，光芒黯淡了几分。
“万年前，浊龙降世，山川崩毁，生灵涂炭。”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九位始祖携手，历经百年血战，终是无法将其斩杀。
无奈之下，才定下分灵之策，拆分浊龙灵识，封于九截指骨，镇压八方地脉；以九碑镇其肉身残躯，借地脉之力日夜消磨。”
“这不是世人皆知的事？”常生皱眉。
“世人皆知前半，不知后半。”虚影摇头，“九碑镇肉，指骨封魂，可灵识不灭，浊龙终有苏醒之日。
始祖们为求万全，便立下血誓，以自身神魂为引，融入九碑与古经之中，世代传承，以人养阵，以魂镇魂。”
“换句话说。”虚影的目光落在常生身上，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代守碑人，从出生之日起，便是封印的一部分。
你修的古经，练的法门，积攒的功德，到头来，都是在给封印添柴。”
“而这石棺里葬着的，都是历代察觉真相、试图破局的先辈。他们，都是被自己人亲手镇压在此的。”
常生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世代守护的传承，竟然是一个画地为牢的骗局？
所谓渡世积功德，不是为了变强救世，而是为了滋养封印，最终献祭自身？
难怪他一路行来，每激活一处阵纹，指骨便强一分，古经便多一页，看似是他在成长，实则是封印在一步步完成最终的闭环。
“一派胡言！”守碑人残念厉声尖叫，状若疯狂，“始祖救世济民，怎会设下此等毒计！定是你被浊龙蛊惑，颠倒黑白！”
它嘶吼着冲向石棺，周身金光暴涨，竟是要拼着魂飞魄散，彻底打碎这具残魂与枯骨。
就在此时，周围的小石棺纷纷震动起来，棺盖接连挪动，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从棺内传出，此起彼伏。
那些被镇压的历代守碑人，也要醒了。
浊瘴将见状更是狂喜，驱使血藤疯狂抽打祭坛，想趁乱夺走指骨。
“都醒了才好！都醒了，这天下便彻底是主上的了！”
血藤与金光相撞，炸开大蓬黑红雾气，整个断魂谷都在剧烈震颤，崖壁不断有巨石滚落，眼看便要彻底崩塌。
常生立在祭坛中央，指尖的黑纹灼热发烫，神魂中的无字古经疯狂翻涌，第五页之后，第六页的轮廓隐隐浮现。
他望着棺中半浊半清的虚影，又看了看一旁平静无波的漆黑指骨，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虚影缓缓抬起枯骨般的手掌，指向常生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你是破局之人？”
“你从陨蛟渊苏醒，携古经入世，本身……就是九碑最后的阵眼。”
话音落下的瞬间，枯骨的眼眶之中，缓缓亮起一只纯黑竖瞳，与指骨上的眼眸一模一样。
它隔着数丈距离，静静“望”着常生。
而常生的眉心深处，也隐隐传来一阵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随之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