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日似乎不太高兴。”抱琴小心翼翼地说。
元春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抱琴便不再问了，手脚麻利地替她卸完妆，服侍她躺下。
元春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五彩凤凰。那只凤凰展翅欲飞，羽毛华美，姿态高贵，可它永远飞不出这方寸之间的帐子，就像她永远飞不出这重重叠叠的宫墙。
她想起母亲信中的一句话——“林丫头心高气傲，不肯屈居人下，将来怕是要吃大亏的。”
可如今看来，吃大亏的不是林丫头，而是那些小看了她的人。
元春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渐渐放松下来，可她的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她想起黛玉，如今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一个连陛下都倚重的男人，一个得皇后礼遇，让太子心甘情愿叫“师父”的男人。
元春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归宿。她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毕竟，她也是她的表妹。
这个念头在元春心里转了一圈，便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漾起几圈涟漪，便再无踪迹。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泣。凤藻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整座宫殿沉入黑暗，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像是谁睁着一双困倦的眼睛，勉力支撑着不肯睡去。
元春在这风声里渐渐沉入梦乡。
她梦见大观园，梦见那晚的灯火辉煌，梦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宝玉、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她们都笑着，闹着，像是一幅鲜活的画，每一个人都在画中，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实。
可那幅画渐渐褪色了，像是被水浸泡过，人物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她努力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观园里，四周一片漆黑。
她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抱琴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起身问道：“娘娘怎么了？”
元春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摆了摆手，哑声道：“没事，做了个梦。”
抱琴替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才觉得踏实了一些。
“什么时辰了？”
“刚过三更，娘娘再睡一会儿吧。”
元春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只五彩凤凰，直到天色渐渐发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