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的格式极其规范,公章齐全,审批流程齐全,甚至每一份都有风险评估意见。
越是规范,越让人心寒。
因为这意味着它不是临时起意的贪婪,而是一套运行多年的机器。有人负责立项,有人负责审批,有人负责验收,有人负责做账,还有人负责在出事之后把死人的名字从材料里抹掉。
“这套账不是一个财务能做出来的。”苏晓月说。
马晓琳点头。
“至少有专业审计团队替他们做过合规包装。你看这里,每年第四季度都会有一次集中调账,金额和项目名称不一样,但路径几乎相同。”
周远帆盯着那些重复出现的节点。
重复,意味着习惯。
习惯,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这张网完整掀开。
郑维邦家族只占其中一部分。
更多的钱,流向更高处。
“郑维邦不是最大受益人。”苏晓月说。
“他是守门人。”周远帆接过话,“负责审批、压案、封口。齐家负责洗钱、保护和高层斡旋。”
方远志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我爸他们死的矿,最后变成了这些人的分红?”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酷。
马晓琳把另一张表调出来。
那是事故处置费用明细。
赔付、安抚、宣传、稳控、复产评估,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十七名遇难矿工的抚恤金加在一起,甚至不如同季度一笔所谓咨询费的零头。
方远志盯着那张表,呼吸变得很重。
周远帆伸手按住他的肩。
“看完它。”
方远志咬着牙点头。
他必须看完。
只有看完,才知道这些人到底把陇原的矿井变成了什么。
技术员继续往前翻。
屏幕上出现一份收益分配说明。
红柳沟煤矿事故发生当年的第四季度,陇原能源集团的产量没有下降,反而比上一季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三。
原因写得很冷冰冰。
事故矿井关闭后,周边两个高风险矿井加班开采,弥补供应缺口。
也就是说,十七个人死后,他们没有停下来反思。
他们只是把产量缺口转嫁给了另外两座矿。
方远志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们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周远帆声音很轻。
“不是没当回事。是当成了成本。”
顾清岚说得没错。
在这些账本里,人不是人。
人是事故赔付,是舆情支出,是封口费用,是季度收益表里可以被抵扣的一行数字。
技术员继续往下翻。
一个代号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Q2。
固定受益账户。
每年收益比例最高。
过去八年,Q2从西线基金池分走的资金超过二十亿。
周远帆盯着那个代号。
“查账户。”
技术员输入指令。
账户经过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公益基金下属的专项账户。
基金名称出来的那一刻,林雪霜的表情变了。
苏晓月也看向周远帆。
“这个基金,和齐家有关?”
周远帆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