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除了堵咱们的商船——还能干什么?!”
周忠信这一嗓子问出来,整个中军大帐里反而安静了一瞬。
刘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目光还停留在那张铺满整张长桌的南海舆图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伸出手指,点在了詹州的位置:“如果我是齐王,第一步,我先封琼州的商路,那么最先着急的人是谁?”
周大宇毫不犹豫道:“那些做海贸的世家?”
“对,”刘景元点头:“尤其是这十一个世家,他们举家迁到琼州,投了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修码头,修商贸城,建货栈,又花钱买船、雇人、囤货,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银子,绝对不止一百八十万两,
他们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成大善人,想帮咱们建设琼州。”
周忠信很实在地接话:“当然是为了赚钱。”
“没错,”刘景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就是为了赚钱,所以齐王和衮王只需要把他们的船堵住,让他们花出去的银子看不到回报,一趟不回来,两趟不回来,三个月、半年都赚不到银子……,
急的甚至都不需要是族长,族里的其他人自然会先坐不住。”
宋留白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然后派人来接触他们。”
刘景元抬眼:“正是,十一个世家迁过来的,不可能每一族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一条心,有人赞同来琼州,就一定有人不赞同,有人愿意赌五年十年之后的暴利,就一定有人只想马上看到现银,
更别说这些大族人口众多,旁支、嫡支、姻亲、管事、客卿,里面的关系复杂得很,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心有不满的人,
告诉他,琼州的商路已经彻底被封死,再许他一点好处,说只要他愿意投靠齐王或者衮王,将来琼州被拿下,他们家的货照样可以走,甚至能分到更大的生意……”
刘景元冷冷一笑:“总有人会心动。”
周忠信的脸顿时更难看了:“这群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吧?杜鹃给他们这么多好东西卖,还让他们投钱以后都有收益,不是白拿他们银子的!”
“爹,”周杜鹃终于开口:“不能把希望放在所有人都有良心上。”
周忠信一噎,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刘景元却又摇了摇头:“不,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刘景元皱着眉,像是在脑中不断推演:“只是策反世家,不够让琼州乱,哪怕十一个世家里面真有一两家动摇,只要咱们提前发现,把人控制起来,对整个琼州影响还是有限,
如果我是齐王……”
他的视线从詹州慢慢移开,一路滑到崖州、琼州府城,又落向周围大片密密麻麻标注出来的村镇:“我还会去找另一批人。”
周大宇问:“谁?”
“流民。”
两个字一出。
周杜鹃眼神微微一动。
刘景元继续道:“还有那些刚刚搬来琼州、生活才稍微好起来的百姓,甚至不一定是流民,只要是家底薄、没多少存粮、最容易害怕的人,都可以,他们不需要真的策反这些人,只需要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周忠信下意识追问。
刘景元随口便说出几句:“比如,衮王和齐王已经联合数十万大军,把琼州彻底包围了,所有出海的船都会被击沉,琼州以后再也买不到外面的粮食,等高产粮收完这一季,明年就没有种子了,
再比如,琼州水师根本打不过外面的朝廷大军,只是官府为了稳住百姓,才一直瞒着,甚至可以说……”
他顿了一下:“逍遥王、周都督都准备带着周家和世家大族坐船逃往海外,把普通百姓留在岛上等死。”
“胡说八道!”周大宇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姐什么时候要跑了?!”
刘景元非常平静地看他一眼:“所以才叫谣言,谣言要是真的,还叫什么谣言?”
周大宇:“……”
好有道理,他又生气又没法反驳。
刘景元继续说:“很多刚从福清城过来的流民,经历过旱灾、战乱、被官兵抢粮、被叛军杀人,他们为什么到了琼州以后那么容易感动?因为以前吃过的苦太多,
但同样的,他们也比普通人更怕再失去现在的生活,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怕的,可他刚住进红砖房,刚分到田地,刚吃上饱饭,刚觉得日子终于有盼头……
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马上又要没了,他才会真正恐慌。”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周大宇都没有出声。
因为他突然觉得……这招实在太毒了!
他们如今的琼州,看起来确实繁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