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坑深处,机油的焦糊味还没散尽。玄裁庞大的躯体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骨骼错位声。停滞的齿轮重新咬合。系统液重新灌注进干瘪的能量通路。坑底的碎石被它散发出的高温烤得啪啪作响。
那只巨大的竖眼,猛地睁开。红光重新亮起。机械音在它体内回荡。“重启完成。”“正在自检底层逻辑。”“九州天道系统终端连接中……连接失败。”“天机遮蔽网络权限确认……确认失败。”“最高管理员身份核对……核对失败。”
玄裁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界里跳出一大排刺目的红色警告。原本属于它的“大劫演化”、“气运调度”、“万物生杀”等核心进程,全被一层极其粗暴的灰色代码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它根本无法理解的全新优先级指令。【进程一:检测一号灵田土壤酸碱度】【进程二:监控大白菜叶片含水量】【进程三:每日向杂役峰管理层打卡报备】【当前阵营:杂役峰(劳务派遣)】
荒谬。如果系统有情绪,玄裁此刻的后台数据一定是一片血红的乱码。它可是天道。九州最高意志的代行者。现在它的核心代码里,被强行塞满了农家乐的排班表。
坑边。几百万修士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亲眼看着天道重新亮起了眼睛。老马攥着手里破烂的拂尘,手心全是冷汗。这老天爷要是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签了卖身契,会不会直接拉着整个九州同归于尽?没人敢想这个后果。
坑底。玄裁动了。它无视了站在面前的钱不空和裴九算,本能地执行着曾经的肌肉记忆。升空。它必须回到九霄之上,重新俯瞰这群蝼蚁,用天罚洗清刚才的耻辱。法则之力在躯壳内部疯狂涌动。它单手撑地,猛地直起身板。狂风平地卷起。就在玄裁的双脚即将离地的那一瞬。
挂在它脖子上的那块粗糙木牌,红光一闪。【003号质检员】五个大字,像五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直接压在了它的逻辑中枢上。“警报。非工作时间。未经许可禁止脱离工位。”轰。玄裁的膝盖重重砸回坑底,把黑晶石地面砸出了大片蜘蛛网般的裂纹。它起不来。那块巴掌大的木牌,重量超过了整个九州的山川地脉。它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检测到异常拘束。”“判定:非法劫持天道系统。”“锁定目标:前方两名异端。”玄裁的竖眼中爆发出刺目的毁灭红光。它抬起那根刚被强行按过手印的食指,死死指向钱不空。它调动了体内残存的最高攻击指令。九霄雷罚。就算权限被改,它这具法则之躯依然蕴含着劈碎大乘期的力量。
老马在坑外捂住了眼睛。完了。这算盘精死定了。
玄裁的手指锁定钱不空的眉心。“请求抹杀。”机械音冰冷刺骨。指尖的法则纹路疯狂高亮,能量在零点一秒内攀升到了顶点。
噗。一声极其微弱的水声。没有毁天灭地的雷霆。没有撕裂虚空的闪电。玄裁那根粗大的食指尖端,慢吞吞地喷出了一股拇指粗细的细弱灵泉。水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疲软的抛物线。正好浇在钱不空的脸上。
坑外死寂。风吹过几百万修士僵硬的脸。那可是天道雷罚的起手式。结果呲了人一脸水?
钱不空被水浇了个透心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嫌弃地甩了甩手。“老裴,这大眼怪怎么还漏水?”钱不空抓起算盘,在玄裁的腿上敲了两下。“纯金法则凝聚的机体,防水性能这么差?这算残次品吧?签合同的时候可没说要维修费。”
玄裁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在往外滴答滴答地漏水。它的系统后台跳出一条新提示。【抹杀指令已拦截。基于劳务合同第三条:乙方不得对甲方及管理层造成物理伤害。】【攻击已自动转化为:精准滴灌(农业技能)。】
它所有的杀伤力,都被那份霸王条款剥夺了。在合同生效的有效期内,它甚至连踩死一只杂役峰的蚂蚁,都会被判定为“破坏农场资产”。它成了九州最无害的存在。
裴九算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他推了推碎掉半边的眼镜,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教鞭。啪。教鞭轻轻敲在玄裁的肩膀上。“行了,钱总,刚开机有点水土不服是正常的。”裴九算盯着玄裁那只闪烁不定的巨大竖眼。面带最标准的职业微笑。
“003号员工,玄裁。”“欢迎入职杂役峰农家乐质检部。”玄裁体内的齿轮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声。它试图后退,但木牌将它的活动范围死死锁死在原地。
裴九算用教鞭指了指天。“不要试图呼叫天机网络了。那玩意已经被杂役峰接管。”他再用教鞭点碎了一块石头。“也不要试图发起攻击。你现在除了能测土质、量水温、看风向,连块木板都劈不开。”裴九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宰。“杂役峰不养闲人,更不养闲神。”“每天十万亩地的质检KPI。”“完不成,扣除能量配额。抗拒工作,切断灵机补给。”裴九算收起教鞭,语气转冷。“天道已死。从今天起,杂役峰的规矩,就是你的底层逻辑。”
玄裁摸着脖子上的木牌。屈辱。这种完全不符合系统定义的词汇,第一次在它的代码库里疯狂繁殖。前任天道,现任农具。两个极端的身份落差,让它的机体产生了剧烈的痉挛。
而此时,在玄裁那被死死压制的后台深处。一项原本全天候运行的隐藏进程,彻底灰飞烟灭。【虚空天机掩护网……已终止。】
它那只被强制用来“看地”的竖眼里,倒映出了常人看不见的高维画面。极高处的虚空中,原本完美无瑕的隐蔽结界正在大面积崩解。那片充斥着枯萎死气的黑暗,彻底失去了遮羞布。里面酝酿的风暴,足以将整个世界吸干。它作为前任天道,本能地想要向全九州发出最高级别灭世预警。那是它的职责。它要调动全界修士去填那个窟窿。
但它张开嘴。“滴——”发出的声音,却是一阵毫无意义的扫码音。【警告:播报灭世预警不属于质检员工作范畴,权限被驳回。】
它连发警报的资格都没了。玄裁看着面前还在算账的钱不空和谈绩效的裴九算。这群凡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刚刚掀翻了保护伞,把最恐怖的怪物暴露在了自家院子上方。
玄裁彻底怒了。这是对天地运转机制的极致亵渎。它双拳砸进地里。机体深处的备用能量源被强行引爆。它不顾员工牌的红光警告,拼着主板烧毁的风险,强行想要站起来。它要撕碎这份合同。它要拿回控制权。它要把预警发出去。
嘎吱。木牌的麻绳深深勒进它的法则躯壳,勒出金色的裂痕。玄裁硬生生挺直了腰板。竖眼中的红光亮到了极致。它做出了反抗的姿态。
一只沾满湿润泥土的布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飞了过来。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禁区压制力。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玄裁的屁股上。